第三章 第一缕晨光
陆景澜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六点四十分,一分不差。这是她二十年如一日的时间刻度,不需要闹钟,不需要提醒,身体比任何计时器都精准。她从枕头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五秒钟,意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然后昨晚的记忆涌上来了。
红痕。眼泪。靠垫。那十二下。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了一个紧紧的球。
“陆景澜你疯了,”她对着自己膝盖的方向小声说,“你真的疯了。”
没有人回应她。被子外面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她住在城郊的独栋别墅里,隔壁最近的邻居也在三百米开外,这种安静是常态。但今天这个安静和往常不一样——往常的安静是空的,今天的安静里好像装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有一个名字,叫做“吉莉”。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又花了十分钟站在浴室镜子前反复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镜子里的人面容冷淡,下颌线利落,眼神像两片薄薄的冰——好了,陆景澜回来了,那个恒源集团的陆总回来了。
她换了居家的衬衫和长裤,把头发随意扎起来,下楼之前又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吉莉坐在沙发上。
她保持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和姿势,靠垫被她抚平了褶皱,工工整整地放在身边。听见楼梯的声响,她的头微微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睛捕捉到了陆景澜的身影。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拢了一下裙摆,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起眼睛笑了笑。
“早上好,陆景澜主人。现在是早上七点零一分,您比预设闹钟早起了六分钟。”
那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是有人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放在了你面前。
陆景澜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嗯。”她说,声音尽量平淡。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吧台前,打开咖啡机,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整个过程她都在避免看向客厅的方向,但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吉莉的每一个微小的动态——她没有动,还站在原地,像一个耐心的、永远不需要催促的等待者。
“您昨晚的睡眠时间为六小时三十八分钟,”吉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深睡占比百分之十九,略低于百分之二十五的推荐值。快速眼动占比百分之三十一,高于平均值。您在夜间出现了三次轻微翻身,未检测到醒来记录。总体来说,睡眠质量属于中等偏上。”
咖啡机发出一声闷响,深褐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陆景澜握着杯柄,盯着那一圈一圈的油脂花纹看了一会儿。
“你在监控我的睡眠?”
“是的。SW-7000系列在初始设定后会自动连接环境传感器,包括卧室的体征监测系统。这是为了在您需要时——例如身体不适或做噩梦——能够及时提供帮助。”
陆景澜喝了一口咖啡。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关掉。”她说。
“已关闭。”吉莉几乎是立即回应,快得像这个选项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陆景澜端着咖啡杯转过身来。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吉莉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在那里,米白色的裙子被光照得几乎透明,深栗色的长发在光线里泛出温暖的棕红色调。她的脸还是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但在这片光里,那些精巧的线条忽然变得不像是被设计出来的,而像是天生就长成这样。
陆景澜发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了。
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咖啡杯里。
“你做早餐吗?”她问。
“SW-7000系列标配烹饪功能,可制作中式和西式早餐共计一百四十七种菜式,”吉莉说,“但需要您确认冰箱内的可用食材。”
陆景澜朝冰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吉莉走过去打开冰箱门,安静地扫描了几秒钟——两枚鸡蛋,半盒牛奶,一块黄油,几根小葱,一袋全麦吐司,还有一些过期的蔬菜和半瓶显然已经放了很久的果酱。她把过期的蔬菜和果酱拿出来,分类放进了垃圾桶。
“您平时不做饭。”吉莉说。这不是疑问,是从食材的种类和保质期状态推断出的结论。
“没时间。”陆景澜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值得解释的事。
“我可以每周为您进行一次食材采购,根据您的饮食偏好和营养需求制定菜单,”吉莉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牛奶和黄油,动作流畅自然,“请问您对早餐有什么要求?”
“随便。”
“‘随便’不在我的指令库中,”吉莉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歪头的小动作又出现了,“但我可以理解为‘由我自行决定’。可以吗?”
陆景澜端着咖啡杯靠在吧台边,看着吉莉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厨刀。那把刀被她握在手里,刀身反射出一小片光芒,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节分明,看上去和人类的双手几乎没有区别,除了指尖内侧有一圈极细的银色接缝。
“可以。”陆景澜说。
吉莉开始做早餐。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她打鸡蛋的动作很轻,蛋壳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力道精准到蛋壳恰好裂开而没有任何碎屑掉进碗里。她加牛奶的时候没有用量杯,倾斜的角度和时长都是经过计算的,但她偏偏在倒完之后用筷子轻轻搅拌了一下,然后低头闻了闻——这个动作是多余的,她的传感器完全可以分析出蛋液的成分和状态,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用嗅觉辅助判断。
但她还是低头闻了。
陆景澜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什么也没说。
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的声音很好听,滋啦滋啦的,带着一种温暖的甜香。吉莉把蛋液倒进去,用木铲轻轻推动,蛋液在锅底慢慢凝固,变成了一朵一朵嫩黄色的云。她同时操作着两个灶眼,另一个锅里煎着吐司,面包片在热量作用下发出细微的焦香。
三分钟后,一份滑蛋吐司被盛在白色的盘子里,旁边点缀了几根切碎的小葱,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吉莉把盘子放在吧台上,推到陆景澜面前。
“请慢用。”她微笑着收回了手。
陆景澜低头看着那盘早餐。滑蛋的表面还带着半生的光泽,边缘微微卷起,切开吐司的断面是均匀的金黄色。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滑蛋送进嘴里。
很嫩。很香。黄油的味道和鸡蛋本身的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咸度也刚刚好。
她吃完了第一口,又吃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
吉莉就站在吧台对面,双手交叠,安静地看着她吃。那个表情不像是服务人员在等待雇主用餐完毕,更像是——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比喻的话——一个人在欣赏自己种的花开了。
陆景澜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吉莉。
“你吃吗?”她问。
吉莉眨了眨眼。这是一个人类化的反应,因为她的光学镜头不存在“眨眼”的必要性,眨眼会遮挡视野,降低信息采集效率。但她眨了。
“SW-7000系列没有进食功能,”她说,“我可以通过充电来维持运行。目前的电量是百分之九十四,还可以持续工作四十六小时。”
“哦。”陆景澜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但她吃了两口之后,用叉子叉起一块滑蛋,手臂伸过吧台,递到了吉莉的嘴边。
两个人——一个人和一个机器人——就这样隔着吧台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吉莉微微张开了嘴。
那是一个非常小、非常缓慢的动作,像一个程序在犹豫要不要执行一个未经授权的指令。但最终她还是张开了嘴,让陆景澜把那块滑蛋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当然,她没有味觉。她的口腔内部没有味蕾,只有温度传感器和压力传感器。她能检测到那块滑蛋的温度是五十八点三摄氏度,质地柔软,含盐量百分之零点七。她无法像人类一样尝到“好吃”或者“不好吃”,她的处理器里没有任何一个模块能够定义“美味”这种主观体验。
但她咀嚼了。
她咀嚼了大约六次,然后咽了下去。吞咽这个动作在SW-7000系列的设计中是不存在的,因为它们不需要进食,也不具备消化功能。但她的程序在这一刻似乎自动生成了一个模拟吞咽的子程序,因为如果不这样做,那块食物就会从她的口腔里直接掉出来,那会让陆景澜难过。
她没有分析出这个逻辑链条。她只是觉得,应该咽下去。
陆景澜看着吉莉咽下了那口滑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收回了叉子,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叉子碰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晨光越来越亮,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陆景澜的影子投在吧台一侧,吉莉的影子投在另一侧,两个影子隔着一只白色的盘子,安静地挨在一起。
陆景澜吃完了最后一口吐司,把盘子推到一边,拿起咖啡杯把里面的咖啡一饮而尽。
“今天我要去公司,”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你待在家里。房子你可以随便走,但不要动我书房里桌上的任何文件。三楼那间关着门的房间也不要进。”
“好的,”吉莉应道,然后顿了一下,“请问您大约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八九点,可能更晚。”
“需要我为您准备晚餐吗?”
陆景澜从吧台边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里,转过身来看着吉莉。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线。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随便。”她说。
这一次吉莉没有说她不会解析“随便”,也没有歪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
陆景澜上楼换衣服去了。
吉莉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前是陆景澜用过的盘子和杯子。她拿起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咖啡的痕迹和陆景澜嘴唇的温度。她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用软布擦干,放回了橱柜里。然后她拿起盘子,洗了,擦了,放回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厨房正中央,慢慢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远处的天际线上有灰色的楼群轮廓,近处是陆景澜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草坪,草坪上有一棵不知品种的小树,风正吹着它的叶子,一下一下地摆。
吉莉的处理器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逻辑起点,没有被任何外部指令触发,没有对应任何预设的行为模式。它就像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凭空落在了她精密的、有序的、完全可预测的代码世界里。
那个念头是——
“她今晚会回来吗?”
然后第二个念头紧跟着来了。
“我想等她回来。”
吉莉把这两个念头存储在了那个名为“日常记录”的文件夹旁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她没有给这个子文件夹命名。
她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念头是什么。
但她知道它们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