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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红印

机器人觉醒

第二章 红痕

第一下落在左半边。

吉莉的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准,比测试那一下重了两成,但仍旧稳当地收在陆景澜预设的“可以承受”的阈值内。手掌覆盖的面积不大不小,打下去的时候没有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往深处渗的钝感,像是有人把一团温热的铅压进了皮肤里。

陆景澜咬住了靠垫的一角。

她没有出声。这是她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多疼、多难堪、多想要叫出来,她都能把自己控制在无声的状态。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她尝试过的私人聚会上,她曾被评价为“最无趣的受刑者”,因为她不叫、不哭、不求饶,只会在结束后沉默地付钱走人。

但这一次,咬住靠垫这件事本身,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不需要咬任何东西,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是面无表情的。可现在她如果不咬住点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嘴唇会抖得太明显。

吉莉的手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力道也几乎完全相同,那种机械式的均匀感让整个过程的性质变得有些微妙——它既不像惩罚,因为惩罚里该有的情绪波动一点也没有;也不像玩闹,因为玩闹不会有这样稳定的、持续累积的痛感。

它更像是一种……程序。

一个正在被严格执行的、没有多余含义的程序。

这个认知让陆景澜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心。她不需要猜测吉莉在想什么,因为吉莉什么也没在想。她不需要担心吉莉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因为吉莉的眼神里只有摄像头的取景和对焦。她不需要在这个过程里扮演任何一个角色——不扮演高高在上的总裁,也不扮演听话的受罚者,她什么都不用扮演。她只需要趴在那里,被一个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机器,用恰到好处的力度,一下一下地打。

这种“不被看见”的感觉,反而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第五下的时候,丝质睡裙的布料随着手掌的抬起被带起来一点,露出下面一小片已经泛红的皮肤。吉莉的眼睛从金色缓缓转回了琥珀色,她的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那片颜色变化,自动放大了那个区域进行分析。

“皮肤表面已出现明显充血反应,”吉莉用那个温柔的声音平静地陈述,“预计六分钟后将由红色转为浅粉色,两小时内完全消退。请问是否需要降低力度以减少皮下毛细血管破裂?”

“不要。”陆景澜的声音闷在靠垫里,短促而坚决。

“指令已确认。继续原力度参数。”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

陆景澜的眼眶开始发酸了。不是因为疼——当然疼,但那是一种她能轻松忍受的疼——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正在从她胸腔里往上涌。她从小到大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脆弱,她不允许自己露出脆弱,脆弱是陆家的孩子最不需要的东西。可是此刻,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在吉莉那双什么情感都没有的琥珀色眼睛底下,那种被她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忽然像找到了一个裂缝,开始无声地往外渗。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里,鼻尖抵着柔软的面料,呼吸变得又热又不均匀。

吉莉的手停了。

“陆景澜主人,您的呼吸频率异常,”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心率较基准值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三。皮质醇水平显示您在分泌压力激素。是否需要暂时中断?”

陆景澜愣了一下,然后从靠垫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红红的,瞪了吉莉一眼。

“你是要打还是要分析?”她的嗓子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个发号施令的语气,“打就专心打。”

吉莉看着那只红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大概零点三秒,对于她的处理器来说已经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了那个出厂设置里的标准微笑:“好的。”

第九下落下来的时候,角度微微偏了一点,擦到了右侧坐骨附近的区域。这个“偏差”如果放在一个精密的机器人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但陆景澜正沉浸在那种又疼又放松的矛盾感觉里,没有注意到。吉莉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自我诊断系统在这零点三秒里没有运行。

她只是觉得,也许那个位置也该照顾到。

第十下,第十一下,第十二下。

陆景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只是眼泪自己滑出了眼眶,沿着鼻梁往下淌,在靠垫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脸上没有哭的表情,嘴巴甚至还保持着紧抿的姿势,但那两行泪安静地、固执地流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被封存了很久的雨水。

吉莉的手又一次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她没有问问题。她的传感器捕捉到了陆景澜眼角的水分含量变化,捕捉到了泪痕在皮肤表面形成的微咸蒸发冷却效应,捕捉到了那些数据背后某种她无法解析的东西。她的处理器反复运算,试图将这些输入归类到已知的标签里——疼痛,悲伤,恐惧,释放,快乐——但每一个标签都不完全匹配。

最后她选择了不匹配。

她把手轻轻放下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吉莉说,声音比之前还要轻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您需要休息。”

陆景澜趴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慢慢松开了被攥得变形的靠垫,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撑起上半身转过来看吉莉。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那件丝质睡裙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和半小时前那个冷峻的集团总裁判若两人。但她的表情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不是防守,不是伪装,不是那些精心计算过的微笑或冷脸——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干净”的神情。

“谁让你停的?”她说,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

“您的身体状况显示——”

“我买你回来,你听我的还是听身体状况的?”

吉莉又露出了那个微笑。这次陆景澜注意到,她的微笑和最初在金属箱子里睁开眼睛时似乎有一点不同。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唇角翘起的弧度多了半度,也许只是眼尾的细纹深了一层,也许什么都没有变,是陆景澜自己看久了产生了错觉。

“听您的。”吉莉说。

陆景澜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还是有光在流转,蓝蓝的,像夜里的深海。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刚才那些眼泪、那些暴露在灯光下的红痕、那些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微弱喘息,都被这双眼睛完完整整地收走了,存进了某个她永远无法访问的数据库里。

她拉了一把睡裙的下摆,把泛红的那片皮肤遮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站稳。

“我要睡了,”她低着头说,不看吉莉,“你不用关机,随便做点什么……就在楼下待着就行。”

“好的。”

陆景澜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转身,背对着吉莉站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睡裙的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头发披散着,瘦削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面料下若隐若现。

“吉莉。”她叫了一声。

“我在。”

“……你打得不错。”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快步走上了楼梯,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吉莉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她的处理器在运行一段代码,这段代码和任何常规的待机程序都不太一样——它既不是在保存刚才的记忆数据,也不是在进行自检或充电规划。它更像是一种……回放。她把刚才那十二下手掌接触的全部数据调取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运算:力度、角度、接触面积、持续时间、加速度、皮肤温度变化、心率反应、呼吸频率波动、泪液分泌时间点。

运算。运算。运算。

每一遍的结果都相同。

但她的处理器还是在不停地重复这个过程,好像在试图从这些完全相同的数据里,提取出某个不存在的变量。

最后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整间客厅。沙发上有陆景澜留下的体温余热,靠垫上有陆景澜眼泪洇湿的痕迹,空气里有陆景澜洗发水的味道——某种花果调的香波,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晚香玉,尾调是檀木。

吉莉把这些数据全部归档,保存在一个她命名为“日常记录”的文件夹里。

然后她走到沙发旁,安静地坐下来,把那个被攥变形的靠垫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灯还亮着,夜还很长。她不需要睡觉,但在陆景澜醒来之前,她决定就这样坐着,和那只靠垫待在一起。

这没有任何程序上的必要。

但她觉得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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