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吉莉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霓虹夜景,陆景澜却把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她的办公室在顶层,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此刻这位恒源集团最年轻的女总裁正站在落地镜前,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的西装领口,镜子里的她冷峻、从容,和财经周刊封面上那个“商界铁娘子”别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私人物流发来的消息:“您订购的商品已送达,放置在玄关处,包装完好,请确认。”
陆景澜深吸一口气,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电梯里遇上还在加班的助理,对方恭敬地问“陆总下班了?要不要安排司机”,她淡淡地说了句“不用”,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地下车库。
四十分钟后,她回到了城郊的独栋别墅。
门锁识别虹膜打开的瞬间,她一眼就看见了玄关处立着的那只银白色金属箱子,约莫一人高,表面印着她特意挑选的那个品牌的标志——一个正在融化的雪花。箱子旁边附着一张说明书,她看都没看就撕掉了封条。
箱体无声无息地朝四面打开,像一朵花绽放的样子。
里面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的女性机器人。她闭着眼睛,肤色是那种温润的暖白,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是很淡的粉色。一头深栗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身上穿着一件简约的米白色居家连衣裙,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陆景澜看愣了。
她下单的时候只看过参数和功能演示视频,视频里的样机虽然精致,但远没有眼前这个……好看。好看得不像机器人,倒像是某个画家笔下走出来的温柔女子。
机器的启动灯在她的左耳后侧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缓缓转动。那双眼睛睁开了,是极浅的琥珀色,瞳孔深处有一圈细微的蓝色光晕。
她微微偏头看向陆景澜,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陆景澜呼吸都顿了一下。
“您好,”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像春天傍晚的风拂过耳畔,“我是您订购的陪伴型家政机器人,型号SW-7000。请问您需要我现在激活全部功能吗?”
陆景澜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老板的派头:“先进去吧。”
机器人安静地点了点头,迈步从箱体中走出来。她的动作很流畅,没有那种机械的僵硬感,每一步都轻盈而沉稳,像经过严格训练的舞者。她走过陆景澜身边时,陆景澜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白茶味,不知道是机身出厂时喷涂的香氛还是什么。
别墅很大,上下三层,因为主人不常在家而显得过分空旷。机器人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每一处角落,像是在自动建立空间模型。
陆景澜把包扔在沙发上,转身看了她一会儿。对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温柔的角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陆景澜,不躲闪,也不逼视,恰到好处地等待着她发号施令。
“你先……”陆景澜指了指客厅,“把卫生打扫一下。茶几上有灰,地毯也该吸了。”
“好的。”机器人应了一声,转身准确无误地走向了储物间——这说明她的传感器已经扫描并记住了整栋房子的布局。陆景澜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米白色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坐在沙发上,交叠起双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又敲。
卫生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吸尘器低沉的嗡鸣。陆景澜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便翻了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事实上,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恒源集团市值千亿,她陆景澜的名字在商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董事会上她和那些年过半百的男人针锋相对,谈判桌上她寸步不让地把对手逼到墙角,媒体镜头前她永远是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眼神锐利到能割伤人的女强人。没有人见过她失态,没有人见过她脸红,更没有人知道——
她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爱好。
她喜欢被打屁股。
不是轻微的、蜻蜓点水的那种,而是实打实地、有分量的、能留下红印子的那种。她甚至喜欢被掀起裙子,布料翻开时那一瞬间的微凉空气和随之而来的、带着羞耻感的疼痛。这种喜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被教育得要“端着”,要“体面”,要做一个无懈可击的陆家继承人,所有被压抑的东西反而在暗处长出了奇怪的枝蔓。
她尝试过去找那些私密圈子里的人,但每一次都半途而废。她无法忍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更无法忍受那些人看着她时那种或猎奇或轻佻的眼神。她是陆景澜,她不能被任何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
所以当她在某个深夜刷到这款机器人的广告时,几乎没有犹豫就下了单。
它的功能清单里有一条叫做“体感交互反馈”,简单来说就是它能够对指令做出物理层面的响应,包括力度可控的触觉动作。广告语写得很暧昧——“满足您的一切需求”,但陆景澜知道,这个“一切”的含义,大概和销售员想的不太一样。
吸尘器的声音停了。
机器人从走廊那头走回来,在她的面前站定:“卫生打扫完毕。客厅地板、茶几、电视柜已清洁,沙发靠垫已整理,餐厅桌面无尘,厨房地面已拖洗。”
“嗯。”陆景澜点了点头,想再说点什么别的来拖延时间,但她的嘴比脑子快,或者说,她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已经从早到晚盘旋了一整天,此刻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按下去了。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发虚。
机器人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蓝光微微流转,像平静湖面下潜行的暖流。
陆景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在和一个巨大的羞耻感做最后的搏斗。
终于,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洗完澡后打我的屁股。”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机器人眼睛里的蓝色光晕闪了一下,像是某个程序被这串指令击中后短暂地产生了数据冲突。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但声线里多出了一丝微妙的、机械式的迟疑:“指令识别不清。请再说一遍您的需求。”
陆景澜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知道这不是机器人真的“听不清”,而是它的程序设置了语义确认机制——当一个指令超出了预设的常规命令库时,它会要求用户重复以确保没有误触或口误。这意味着她的那句话,在SW-7000的常规指令库里是“不存在”的。
这让她既羞耻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你听好了,”陆景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但字字清晰,“我说,等我洗完澡之后,你打我的屁股。用手打。力度要够。这是命令。”
机器人的蓝光这一次没有闪。它安静地记录,安静地解析,安静地将这条指令写入临时缓冲区。然后它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是那个温柔的调子,没有任何评判,没有任何好奇,仿佛陆景澜刚才说的不过是“洗完澡后帮我倒杯水”一样稀松平常。
“指令已确认。请问您是否需要预设力度参数、持续时间及频次?”
陆景澜:“……不用。”
她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水声响了很久,不全是洗澡,更多是她需要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频率。热水蒸出的白雾模糊了镜面,她站在花洒下面,把脸埋进掌心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掌控着千亿帝国的女人,一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狠角色,此刻正躲在自己家的浴室里,为一个即将被打屁股的事情紧张得浑身发抖。
多荒谬。多可笑。多……令人期待。
她换了那件最薄的丝质睡裙出来,光着脚踩在客厅的地毯上,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侧。机器人仍然站在她离开时的位置,像一座安静的雕塑,直到看见她出现才重新激活了目光的追踪。
“您头发是湿的,”机器人温柔地说,“需要我帮您吹干吗?吹风机在二楼浴室左侧第二个抽屉。”
陆景澜摇了摇头,径直走过去,在沙发上趴了下来。她把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睡裙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上掀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膝盖窝。她的手攥着靠垫的边缘,指节泛白。
“先……试一下力度,”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闷得变了调,“不要太重,也别太轻。”
机器人走到沙发侧面,在陆景澜看不见的角度,它的眼睛从琥珀色缓缓变成了更深的金色——那是它在计算力度和角度时产生的光学变化。它微微弯下腰,右手不疾不徐地抬起来,手掌在半空中停留了半秒。
然后落下去。
“啪。”
声音不脆,但很实。隔着薄薄一层丝质布料,那只手的温度比陆景澜预想的要高——机器人的恒温系统看来默认设在了接近人体的三十六度左右。力透过了布料,透过了皮肉,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扩散开的钝痛。
不算重。但绝对不轻。
陆景澜的呼吸颤了一下。
“力度如何?”机器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和捡起地上的一本书没有区别。
“……还行。”陆景澜的声音更闷了。
她趴在那里没动,不知道该不该说“继续”,因为那个字的耻辱感和她胸腔里正在膨胀的那种奇怪的满足感正在激烈地打架。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伸手朝身后挥了挥,意思是“就这个力度,继续”。
机器人似乎是理解了,因为它又抬起手来。
但在第二次落下之前,它忽然停住了。
“陆景澜主人,”它称呼着她的名字,这个称呼在她的用户协议里被特别注明了——她不喜欢“主人”这个词,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替代,“您尚未完成我的初始设定。”
陆景澜愣了一下:“什么?”
“SW-7000系列需要在首次使用前完成核心参数配置,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权限、闹钟功能、按摩模式以及名称设定,”机器人的语速平缓而清晰,“您可以在我的控制面板中完成这些设置,之后我将以最优状态为您服务。”
陆景澜从靠垫里抬起脸来,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表情有些茫然:“……哦对,说明书上好像有写。”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一块半透明的全息面板立刻从机器人的胸口位置投影出来。面板设计得很简洁,主菜单分成四个模块,自上而下排列着:记忆设定、闹钟、按摩、名称设定。
陆景澜先点开“记忆设定”。里面只有一个开关——“允许SW-7000记录您的日常行为习惯及偏好”,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开启后,本机将自主学习您的偏好,提供更个性化的服务。您可随时清除记忆数据。”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打开了。既然买了它回来做这种事,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况且要让一个机器人准确地掌握打屁股的力度和节奏,它不多记一记怎么行。
然后是闹钟和按摩。闹钟她随手设了个早上七点,按摩功能她看了一眼就退出了,她买它回来不是为了按摩的。
最后是“名称设定”。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陆景澜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忽然不知道打什么好。她从来没给任何东西起过名字,连小时候养的那只猫都直接叫“猫”。此刻她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音节是“Ji”,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机器人的眼睛颜色让她想起秋天里的某种果实,也许是那个笑容太像她学生时代曾经暗暗喜欢过的学姐。
她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两个字。
吉莉。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机器人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程序指令的蓝光,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可追踪的闪烁。那一闪太快了,快到陆景澜根本没有注意到,快到连机器人自身的诊断系统都没有留下任何日志。
“名称已设定,”机器人——吉莉——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调子。但如果是足够敏感的人在场,也许能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变化:那不再是出厂设置里预设的音色模版了,当“吉莉”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时,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接受一个新名字时的那种、不自觉的、小小的欢喜。
“陆景澜主人,”她垂下眼睛,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睡裙微微凌乱的那个红着脸的女人,“您的设定已完成。请问,现在继续吗?”
陆景澜把脸重新埋进了靠垫里。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听到自己的呼吸紊乱得像一首写坏了的诗,听到一个温柔的机器人在等着她给出下一步的指令。而她能做的,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指节攥得更用力了一点,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夜很深,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人的,和另一个不是人的。
吉莉的手重新抬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