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思墨推开门,率先跨了进去。莫星鸾跟在他身后,盘桓左右张望,秦咏和雨潼最后进来。
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木桌,桌面擦得发亮。角落里一盏油灯,火苗轻轻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妪,头发花白,挽着一个利落的髻,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她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店家?”殷思墨敲了敲柜台。
老妪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不像老人的眼,倒像山里的狐狸,精明、锐利,像能把人看穿。
她扫了一眼五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莫星鸾身上,多停了两息。
“住店?”老妪的声音沙哑。
“嗯。”秦咏回道。
“几间?”
秦咏看了一眼人数:“三间。”
老妪“嗯”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摸出三把铜钥匙,排在柜台上。钥匙上系着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楼上左转,头三间。”老妪说完,又低下头去。
殷思墨拿了一把钥匙,秦咏拿了两把。五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随后,莫星鸾与盘桓走进一间屋子,秦咏与雨潼走进一间房,殷思墨则自己打开了一间屋子。
……
夜里,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莫星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发生太多事了,她总觉得,自己身上的秘密不简单。
隔壁传来盘桓的呼噜声……这家伙睡哪儿都能打呼。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梦里的那首诗。殷思墨说的“无情决”。为什么秦咏要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为什么我一开始遇到他心痛?
莫星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
刚闭上眼睛,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莫星鸾竖起耳朵。
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她坐起来,犹豫了两秒,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大半,只剩下尽头一盏,光线暗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这时,她听见了一阵阵说话的声音。
是从大堂传来的。
莫星鸾趴在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
柜台后面,老妪正在擦一个碗。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柜台前面坐着一个莫星鸢没见过的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白色的长衫,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那个姑娘呢?”
“也在。”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终于来了。”
莫星鸢心里一紧。这说的不会是我吧?
她正想再听几句,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吱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尖叫。
莫星鸾僵住了。
柜台前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小姑娘,”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偷听可不好。”
“我…那个,我起来上个茅房,我啥也没听见啊。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清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看着莫星鸾,让莫星鸾心里直发毛。
莫星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怕。”是秦咏的声音。
莫星鸾回头,秦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目光越过她,冷冷地落在那个男子身上。
“你是谁?”秦咏问。
那男子站起身来,转过身,朝他们走了两步。
“我?”他笑了笑,“我是这家客栈的主人。”
那个男人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轻轻一笑:“别紧张。我只是个开客栈的。你们住你们的,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别紧张。”他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这个客栈,只收一样东西当房费。”
“什么?”莫星鸾发问。
“故事。”
那人转身,朝柜台走去,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
“每个人都要讲一个故事。必须是真的。过去的。梦到的。都行。”
他在柜台前停下,回头看着他们:
“不讲故事的,明天早上就出不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莫星鸾身上:
“你第一个。”
莫星鸾愣住了:“我?”
那人靠在柜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倒计时。
“嗯,你。”他笑着说,“就从你来这个地方前做的那个梦开始讲吧。
莫星鸾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之前做了梦?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那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这座山上的客栈,往来的客人在进门之前做了什么梦,我一闻就知道。”
“闻?”盘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莫非…你是狗啊?”
那人没理他,目光一直落在莫星鸾身上。
莫星鸾攥了攥衣角,抿着嘴不说话。
“不想讲也行,”那人忽然说,“那就用别的东西来换。”
“什么?”
“你手臂上那个剑印。”那人的目光落在她右臂上,“让我看一眼——不是隔着袖子看,是看一眼真容。”
莫星鸾下意识捂住了手臂。
盘桓从楼梯上走下来,挡在莫星鸾面前:“喂,你到底是开客栈的还是开当铺的?又是故事又是剑印的?”
那人看了盘桓一眼,笑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殷思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眼神冷冷的。
那人看见殷思墨,笑容微微一顿:“哟,你也来了。”
莫星鸾深吸一口气,或许这个人知道这个梦的秘密呢?
她看了一眼殷思墨。殷思墨微微点头,像是在说“说吧,没事”。
“我讲。”莫星鸾说。
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我梦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一直在念一个咒术,天朽清云决……”
莫星鸾慢慢讲完了,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那人没有说话。殷思墨没有说话。秦咏也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谁?”莫星鸾再次开口。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好故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