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赞德是被安迷修摇醒的。
“师兄,该起来了。”安迷修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度克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把他摇醒,又不至于把人从床上掀下去,“雷蛰殿下的人已经在门外等了。”
赞德睁开眼,脑子里残留的杂音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确认自己还在雷王星的王宫里,然后翻身坐起来。安迷修已经穿戴整齐,外套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剑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靴子的系带绑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起的?”赞德一边套外套一边问。
“一小时前。”
“……你睡了没有?”
“睡够了。”安迷修把一杯水递到他手里,语气平淡。
赞德接过水杯,看了安迷修一眼。对方的眼睛底下有很淡的青灰色痕迹,但眼神清醒得像已经在训练场上跑了好几圈。他到底没有戳穿,仰头把水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睡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至少那些杂音没有再来吵他。这在穿越之后的睡眠里,已经是难得的高质量了。
门外的侍从带他们穿过几条走廊,来到王宫西翼的一间训练室。训练室比骑士团的那个大了整整一圈,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缓冲垫,墙壁上嵌着几排用于元力测试的感应晶石,穹顶高得能容纳飞行类元力的训练。角落里摆着几个练习用的木桩——赞德注意到它们比骑士团的粗了不止一倍,材质也是某种深色的硬木,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旧剑痕,显然被很多人砍过。
雷蛰已经等在训练室里。他今天换掉了那件拖地的长袍,穿了一身深色的短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链带,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也更像一个准备上场的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那个裂了缝的盒子——正被他托在手里,裂缝里的淡金色光芒比昨晚更亮了,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
“赞德阁下昨晚休息得如何?”雷蛰的声音平稳如常。
“挺好,”赞德走到训练室中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直接开始?”
雷蛰点了点头,示意安迷修站到训练室边缘的安全区域。安迷修犹豫了一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了感应晶石旁边。他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重心微微前倾——赞德认得出那个姿态,那是安迷修随时准备冲过来的预备动作。
“先确认一件事,”雷蛰走到赞德面前,把盒子托高了一些,“你有没有感觉到——现在,看着它,什么都不做。”
赞德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裂缝里的光在他的注视下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反应。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从更深层面传来的、像是骨骼内部在轻轻嗡鸣的共鸣。他的手指尖开始发痒,那些线在他的感知里蠢蠢欲动,像冬眠的蛇闻到了春天的温度。
“……有。”他说。
雷蛰微微点头,把盒子放到一旁的架子上,退后几步,和赞德拉开距离。
“你体内的第二种元力——你自己应该已经给它取过名字了。”
“木偶术。”赞德说。
雷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命名。
“有意思。不过木偶术这个名字,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它。”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空气中忽然闪过几道细小的电弧,劈啪作响,将他的整个手掌包裹在一片淡紫色的电流之中,“在我见过的能力体系里,类似的能力通常不叫木偶——叫‘线’。它不属于雷王星已知的任何元力体系,也不属于你所在骑士团的元力谱系。它的本质是控制——用线连接目标,然后把目标变成你的延伸。”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电弧从指尖弹射出去,精准地击中训练室角落里一个木桩。木桩的表面立刻焦黑了一小块,一道裂纹沿着击中的位置缓慢扩散。电弧落点的精准和能量控制的克制,都说明同一个事实:雷蛰本人的元力操控水准远在一个普通骑士之上。
“但控制的前提是连接。连接的前提是——你敢不敢把线放出去。”
赞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那些线,就在皮肤底下,密密麻麻地蛰伏着。但他也同样记得昨天在丘陵地带,放出那些线之后,他的手抖了整整十五分钟。不是怕。是那种力量在借他的身体流动时留下了一种奇怪的代价——像是在血液里放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体还没学会怎么承受。
“放出去会怎样?”他问。
“你可以试试,”雷蛰说,“朝我。”
安迷修在旁边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点,鞋底和地面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赞德没有回头看他,但左手微微抬了抬,朝安迷修的方向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别担心。
安迷修的脚步停住了。
赞德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一根金色的线从他的食指指尖弹射出去,极细、极亮,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笔直地射向雷蛰的面门。线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像是一道逆向的闪电,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
雷蛰没有躲。
他的左手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空气里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电弧屏障,和赞德的金色线撞在一起。接触的瞬间,训练室里炸开了一声短促的嗡鸣——不是撞击的声音,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在碰触时产生的共振,像是两把叉子同时刮过同一块玻璃。赞德感觉到指尖传来一股剧烈的反震力,那根线在电弧屏障上疯狂地颤抖,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他咬着牙稳住手指,发现线没有断——它在电弧的冲击下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颤颤巍巍地抵在屏障上,像是想往里钻。
雷蛰低头看着那根还在挣扎的线,表情依旧平淡,但眼神微微变了。他轻轻挥了一下手,电弧屏障消散。赞德的线瞬间失去了阻力,直直地朝雷蛰的眉心射过去。雷蛰微微偏头,那根线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划痕。
安迷修吸了一口气。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但人还钉在原地。
赞德喘着气,收回线。指尖又开始发颤了,但比昨天好得多——至少他没有跪下去。
“不错,”雷蛰说,“你的控制精度比昨天提高了。但那不是你现在要练的。”
他把手背到身后,走到赞德面前,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训练室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控制——是你在对抗它。它在你的体内,但你把它当成外来物。你害怕它。”
赞德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雷蛰没说错。从他发现自己觉醒了这种奇怪的能力开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它摁下去,把它藏在最底层,把它当成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暂时没办法处理的麻烦。他没有告诉安迷修它的全部细节,没有自己去深究它为什么会出现,甚至连“木偶术”这个名字都是仓促取的——好像给它一个名字就能把它圈起来,让它别乱跑。
雷蛰看着他沉默的样子,退后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再来一次,”他说,“这一次不要控制它。让它自己来。”
赞德闭上眼睛。
他不再去想该怎么拉扯那些线,不再去想它们从哪里来、该怎么用。他只是把一直绷着的那根神经松开——像松开一只攥了太久的手,指节都僵硬了——然后对自己说:你来吧。
所有的线在同一瞬间从他的指尖弹射出去。不是一根,不是十根,是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从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处关节、甚至从掌心里蜂拥而出,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泉眼突然被凿穿。它们在空中四散飞舞,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像是一群被关了太久突然被放出来的鸟儿。有的撞在墙壁上消散,有的缠绕在一起打成了金色的死结,有的漫无目的地飘在空中,闪闪发光,把整个训练室照得比晶石灯还亮。
安迷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感应晶石柱。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些线的轨迹。它们没有一根朝他的方向射过来,一根都没有。即使在失控的边缘,赞德潜意识里依然把他划在了目标之外。
雷蛰站在飞舞的金色线雨中,没有动。他的电弧屏障没有开,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一根线从他脸侧飞过,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又一根擦过他的袖口,留下一道细细的焦痕。他像是看一幅珍贵的画一样,看着那片金光的中心——那个被自己的元力包裹着、一脸茫然的赞德。
“看到了吗,”雷蛰的声音从线雨中穿过来,“它没有在攻击。它在找东西。”
赞德睁着眼睛,看着那些从他指尖涌出的线在空气里四处试探、碰触、缩回、再探出。它们像是在找什么——在搜索一个它们认得的信号,一个它们被制造出来就为了寻找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每一根线触碰到物体时的反馈,墙壁的冷硬、地面的弹性、空气里的电荷——以及一个方向。一个很明确的方向。
所有散乱的线忽然在同一瞬间调转了方向。它们齐齐地指向了训练室的角落——那个架子上放着的银色盒子。盒子的裂缝里,淡金色的光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闪烁,像是在回应。
“它在找的是这个。”赞德喃喃道。
雷蛰看着那些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被快速掩去的满意之色。
“是的。它在找碎片。或者更准确地说——碎片在叫它。”
他走到架子前,把盒子拿起来,走到赞德面前。那些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始终指着盒子,像指南针指着磁极。距离越近,线的震颤就越剧烈,赞德指尖的抖动也越难以压制。
“这块碎片是很多年前落在雷王星的,”雷蛰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它原本属于一个更大的东西——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战争里,那个东西被打碎了,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星球上。几百年来没有人能找到它们,因为它们不回应任何人。直到你出现。”
赞德看着他。雷蛰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期许。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赞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