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德从安迷修膝盖上拿起那个银色盒子,两人跟着侍从走入宫门。宫门内部更安静,更空旷,也更明亮——不是外头那种光线,而是高悬在穹顶上的巨型晶石倾泻下来的、带着淡淡寒意的一整片白光。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雷皇的画像,画框是银色的,画像里的人从古早的铠甲到近代的华服,表情却出奇地一致: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路过的人。脚步声在光滑如镜的石板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按部就班的仪式。
会客厅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里面比驿站的会客厅大了至少三倍,穹顶更高,晶石吊灯更大,墙壁上挂着的画也更精致。房间正中央的长桌是深色石料制成的,桌面上嵌着细细的银丝纹路,纹路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长桌上铺着一张摊开的地图,比之前驿站里那张更大、更详细。
而站在桌后的那个人,在赞德踏进房间的瞬间抬起了头。
雷蛰。
大王子依旧穿着那件深紫色的长袍,但这件比之前在驿站见到的那件更正式——银色的滚边更宽,衣领更高,胸前的闪电纹章是用银线绣上去的,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泽。他的长发依旧束在脑后,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那双淡色的眼睛被头顶的晶石吊灯照得更加清透,近乎银灰。他嘴角的弧度依旧恰到好处,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只是客气。
“赞德阁下,安迷修阁下,”雷蛰的声音不高不低,“路途辛苦了。东西带到了?”
赞德把银色盒子放在长桌上。盒子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内部的固体又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颗沉睡的心脏。雷蛰的目光在盒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五指张开覆在盒面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的皮肤触碰到银色金属的瞬间,盒面上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淡紫色的光纹,一闪而逝。盒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很好,”雷蛰收回手,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眼尾的细纹也跟着弯了弯,“辛苦两位了。任务已经完成。”
“就这?”赞德问。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合适——跟王储说话用这种语气确实有点随便——但雷蛰似乎并不介意。他把视线从盒子上移到赞德脸上,目光平和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就这。委托的内容是护送到王城,你们已经做到了。”他把盒子交给身边的一个侍从,然后重新转向他们,“除此之外,我个人还有一个额外的请求。两位既然远道而来,又完成了王室的委托,作为感谢,请两位今晚在王宫留宿。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回去。”
安迷修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殿下太客气了,我们——”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雷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雷王星的夜晚不比别处,夜间行车不安全。留宿是最合理的选择。”
安迷修闭上嘴,转头看了赞德一眼。赞德微微点了一下头。安迷修这才退回去,重新站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赞德说。
雷蛰点了点头,招来一个侍从,吩咐带两位客人去客房休息。侍从应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赞德和安迷修跟着侍从走到门口的时候,雷蛰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
赞德停下脚步,回过头。
雷蛰已经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那个银色的盒子被侍从捧在手里,正要往内室的方向走去。大王子看着赞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指节落在石板桌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赞德阁下,”他说,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很难捕捉的玩味,“你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赞德和雷蛰对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如常,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赞德忽然觉得,雷蛰在等的不是他的回答,而是他回答时的表情。
他想到那三个追卡米尔的人,想到他们手里那把违禁的能量弩,想到卡米尔怀里布袋上沾染的元力痕迹。雷王星王室的内部纠葛,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一个点名要两个外地骑士的委托,一个密封到连缝都没有的银色盒子。所有线索在他脑子里飞速地撞到一起。
他的直觉告诉他:雷蛰知道卡米尔会被追杀。甚至有可能,那些追卡米尔的人能拿到能量弩,正是因为雷蛰故意没有派人去管。
但他不能确定。雷蛰那张脸太稳了,稳到所有的猜测撞上去都会被弹回来。
赞德没有移开目光。他歪了歪头,摆出一个随意的笑,那个笑被他调成了最标准的玩世不恭档位。
“有趣的事情?”他说,“倒是没有。就是路上风景挺好的,紫雾林地的雾确实挺紫。”
雷蛰看了他两秒。那个笑容的弧度纹丝未变,嘴角弯起的分寸和刚才完全一致,像是被尺子量过。
“是吗。”他说。
安迷修站在赞德身侧,他的目光在赞德和雷蛰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右手不自觉地靠近了剑柄的方向。这个动作很细微,赞德却察觉到了。
侍从把他们带到了王宫东翼的客房。客房布置得比赞德预想的要舒适——两张铺着深色床单的床,床头各嵌着一盏可调节亮度的晶石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两个杯子和一个装满水的透明水壶。窗户正对着王宫的内庭,可以看到庭院里种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紫色花树,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被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到更远的地方。
侍从离开后,安迷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抱着手臂看着赞德。
“师兄,大王子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听出来了。”赞德坐在床边,开始解外套的扣子,“他在试探我。”
安迷修走过来,坐到他对面的床上,把剑靠在床头。他的坐姿依然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后背挺得笔直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明显的担忧。
“你在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赞德叹了口气,把外套脱掉,搭在床尾。然后他把自己在丘陵地带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迷路,听到脚步声,看到卡米尔被三个人追,出手拦住,用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的能力。安迷修始终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听着,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思索,又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认真。等赞德讲完,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个孩子,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赞德愣了一下。他说得对。他没有告诉安迷修卡米尔的名字,因为他“不应该知道”——一个第一次来雷王星的人,不应该认识一个连王室族谱上都没有记载的孩子。
“等他下次找我再说吧。”赞德含糊地应付过去。
安迷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赞德能感觉到他还有话没说。安迷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
“那个能力的名字——木偶术——是你自己取的。”他终于说。
“嗯。”
“它和你的元力属性——光——完全不是同一个体系。”
赞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还没搞明白。
安迷修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膝盖上的手移到身侧,指尖抵在床单上,垂下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你的手还在抖吗?”
赞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不再颤了,但握拳的时候还是有点酸软,像跑了太远的路。
“不抖了。”
安迷修没有回话。他站起身,从桌上倒了杯水,塞进赞德手里。然后他转身去摆弄窗户的开关,声音从窗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夜风吞掉了一截:“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先喊我。不管你去了多远,我都会赶过去。”
安迷修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他。赞德握着那杯水,看着安迷修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tear记得原作里安迷修对赞德说过的很多话。那些台词他已经滚瓜烂熟了——骑士道、正义、誓言、坚守。但原作里从来没有人写过安迷修用这种语气说过这样的话。这种把关心藏在一句不经意的陈述里、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表情的语气。
“……知道了。”他说。
窗外,雷王星的夜晚安静地铺展开来。紫色的天幕上挂着的星点比白天更多更亮,像谁在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银。那几棵叫不出名字的花树在庭院里轻轻摇曳,花瓣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紫色。
安迷修拉上窗帘,坐回自己的床上。他把剑靠在床头,然后开始解靴子的系带。动作一板一眼,依然透着他那份令人无奈的认真。
赞德躺在床上,右手搁在胸口,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那些线还在——他能感觉到,就在皮肤底下,在他感知的边缘,蛰伏着,等待着。像是在等一个他还不明白的信号。
而在他脑海深处,那些杂音也在。它们安静了一些,没有再吵,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同一件事。
赞德闭上眼睛。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回去了。雷王星的任务完成,回到骑士团,回到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回到安迷修会砍坏木桩的训练场。一切都会照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垂到床沿,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张开。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就在他张开手指的那一瞬间,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从他的食指指尖弹出来,悬在半空中,轻轻震动。不是他自己拉扯出来的,是那根线自己弹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绷直了指向窗外。
指向王宫内庭的方向。
令人无奈的认真。
赞德躺在床上,右手搁在胸口,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那些线还在——他能感觉到,就在皮肤底下,在他感知的边缘,蛰伏着,等待着。像是在等一个他还不明白的信号。
而在他脑海深处,那些杂音也在。它们安静了一些,没有再吵,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同一件事。
赞德闭上眼睛。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回去了。雷王星的任务完成,回到骑士团,回到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回到安迷修会砍坏木桩的训练场。一切都会照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垂到床沿,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张开。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就在他张开手指的那一瞬间,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从他的食指指尖弹出来,悬在半空中,轻轻震动。不是他自己拉扯出来的,是那根线自己弹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绷直了指向窗外。
指向王宫内庭的方向。
赞德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那根线连着的地方,是那个放在雷蛰桌上的银色盒子。盒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和那些线产生共鸣。
他慢慢收拢手指,那根线消退了。
“……有意思,”他在黑暗中小声说,“看来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跟我还有点关系。”
另一个床上,安迷修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他已经睡着了。赞德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些杂音在他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它们很整齐,像是在重复一个他还没能听清的词。
他把它按下去。先睡。明天再说。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闭眼之后,窗外庭院里的花树下,一个深紫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这间客房的窗户。花树被风吹动,花瓣纷纷扬扬,几片落在那个人的肩头和袖口。
直到客房晶石灯的光熄灭,那人才转身离去。
花瓣碎在他脚下,很轻,像一声没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