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完成

赞德回到载具停靠点的时候，安迷修正站在车顶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站在车顶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方挡光，正朝着四面八方轮流眺望。他的外套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站得像一根钉在车顶上的旗杆。雷王星的紫色天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剪影，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赞德也能看出那道剪影上的表情不太妙。

看到赞德从丘陵间冒出来，安迷修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十分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眉毛拧起来，然后嘴抿成一条线，最后定格在一个赞德很熟悉的、介于“我很生气”和“我很担心”之间的复杂神情上。他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向赞德的步速却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师兄。”他的语气克制得很辛苦，音调比平时低了半度，“你说去周围看看。周围是哪个方向？我找了你好几圈。”

赞德张了张嘴，正准备把自己编好的“我勘察地形走远了一点”的借口搬出来——但他低头的时候，安迷修的视线也跟着落了下去。

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用力过度之后肌肉没能立刻恢复的那种细颤，几根手指的指节都在轻微地痉挛。赞德下意识把手往口袋里揣，但安迷修的动作比他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抬到他眼前。安迷修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却控制得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哪里。

“你用了元力。”安迷修说。不是疑问句，语气几乎是平的，但赞德听出了那层平铺底下的东西——安迷修只有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赞德沉默了一拍。他知道瞒不过去，安迷修的观察力在这种时候比什么都好用。

“……碰到了一点小麻烦。”他最终承认，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什么麻烦？”

“几个本地人在追一个孩子。我拦了一下。”

安迷修低头看着赞德发颤的指尖，没有说话。他的拇指下意识地在赞德的手腕内侧按了一下——不是检查伤势，更像是在确认脉搏还在跳。然后他把赞德的手轻轻放下，转身朝载具走去。

“等回去再细说。”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但赞德注意到他系剑鞘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截，显然刚才在车顶上时他一直准备跳下去找人。赞德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载具的能源核心已经冷却完毕。沉默的驾驶员重新启动了引擎，悬浮底盘嗡鸣着升回正常高度，车身两侧的紫色晶石逐一亮起，在前方的沙地上投下两排淡紫色的光斑。

重新上路之后，安迷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个银色盒子重新搁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盒盖，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着窗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做会议总结报告。

“师兄，你刚才用的是元力。一种你以前从来没提过、训练场上也从来没展示过的元力。它让你的手抖了至少十五分钟。而你说只是‘拦了一下’。”

赞德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安迷修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看着温和规矩，一旦涉及到他在意的人的安全问题，就会变得比审讯官还难缠。每一个细节他都能记住，每一个漏洞他都能抓到，然后用那种公事公办的正经语气一条一条给你列出来。

“那个孩子，”安迷修终于转过脸来，“是什么人？”

“……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赞德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暂时不把卡米尔的真实身份说出来——不是不信任安迷修，而是这件事牵扯到雷王星王室的内部纠葛，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楚，“被几个混混追着抢东西，我刚好撞见。”

他没说那个盒子上有元力痕迹。也没提那三个人手里有违禁的能量弩。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追一个连身份都不被王室承认的孩子？卡米尔怀里那个沾着元力痕迹的布袋里，到底是什么？

安迷修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成分有多少。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深紫色的荒原上。

“下次，”他说，“叫上我。”

赞德想起几天前在骑士团训练场，安迷修也说过类似的话。下次出去带上我。那时候他的语气是请求，这次是陈述。而赞德知道，当安迷修把一句话从请求说成陈述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把这件事刻进了自己的职责范围里，以后都不会再改。

载具在沉默中穿过了最后一段荒原。

当窗外的紫色地平线上终于浮出一片密集的建筑轮廓时，赞德坐直了身体。王城到了。

如果说雷王星的野外是一幅只用了一种颜色的画，那王城就是把那一种颜色拆出了无数层次。城墙是深紫色的石材砌成的，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表面刻着闪电纹路的浮雕，在照明装置的光芒下流转着冷冽的暗光。城墙顶端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塔楼，塔顶悬浮着巨大的紫色晶石，晶石内部有电流无声地翻涌——那就是安迷修资料手册里提到的王城大型照明设施。它们把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柔和的、介于黄昏和月夜之间的光晕里，让城墙下的每一块石板都清晰可见。

城门洞开，两侧各站着一排穿着正式铠甲的卫兵，铠甲上嵌着和王室纹章一致的闪电图案，头盔下的表情严肃而不可侵犯。和边境驿站那些卫兵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站得像雕塑，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被统一校准过。

载具减速驶入城门通道，底盘降低，车轮碾过石板的接缝时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通道两侧的墙壁上也有发光的晶石，但比塔楼上的小得多，光线也柔和得多，照在石壁上像是月光透过水面。安迷修在进城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肩膀往后压了压，像是在做最后的仪容检查。赞德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

“放松点，你又不是来接受检阅的。”

安迷修被戳得往前弹了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法毫无杀伤力，反而让赞德弯起了嘴角。

王城的内部远比赞德预想的要热闹。主干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建筑，高低错落，风格统一但细节各异——有的阳台上摆满了盆栽，盆栽里的植物是赞德没见过的品种，叶片是深紫色的，边缘却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绒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有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街面上的紫色光晕交叠在一起，把路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路上有行人，有摆摊的商贩，有穿着长袍的学者模样的本地人，也有明显来自其他星球的旅人。一个卖烤串的摊子飘来一阵焦香，赞德闻了闻，觉得大概是某种雷王星特产的肉类，混合着香料和一点点电流般的刺鼻味道。

“这里和边境完全不一样。”安迷修轻声说。

赞德点了点头。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东西——刚才路过贫民窟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没散。同一颗星球，同一片天空，有些人住在有晶石照明的石板屋里，有些人住在铁皮和塑料布搭的棚子里。这个对比让他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说出来。安迷修大概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因为他突然沉默了，抿着嘴唇，目光从一个路边摊上摆着的廉价饰品上扫过去，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载具在王宫正门前停下。宫门的规模比城墙更夸张——两扇对开的金属大门足有三层楼高，门面上浮雕着一整幅雷王星创世神话的图景，闪电从云层中劈下，击中大地，大地上便有了光。门前站着一位穿着深色宫廷礼服的中年男人，礼服的下摆几乎垂到脚面，袖口绣着银色的闪电纹路。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微微欠身，用标准的官方式语气说道：“两位是骑士团的赞德阁下和安迷修阁下。大王子的客人。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