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大半天才找到回骑士团的路。
说“找到”其实不太准确——他的大脑里像是被硬塞进了一张不完整的地图,断断续续的,时灵时不灵。有时候走到一个岔路口,脑子里会突然弹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左边那条路通往一个废弃的哨站;有时候又完全是空白,只能靠太阳的方位硬猜。赞德觉得这大概是原身残留下来的某种肌肉记忆,就像他那双手会自动握剑一样。
好在方向没错。
当他远远望见骑士团驻地那排灰白色的矮墙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驻地建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四周都是光秃秃的荒原,视野倒是很好——如果有人要来攻打,隔着十里地就能看见。几盏元力驱动的照明装置悬在大门两侧,发出带着些许暖意的淡金色光芒,在这片灰蒙蒙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
赞德站在坡底,仰头看着那两盏灯,忽然有点迈不动步子。
他想起原作里骑士团时期的剧情。那时候赞德还是骑士团的一员,和安迷修搭档,两个人都是见习骑士,资历尚浅,却已经在前线冲得比谁都猛。那大概是赞德整个人生轨迹里最明亮的一段日子——不是说有多轻松多安逸,而是在那段时间里,他身边有一个人。
一个总是叫他“师兄”的人。
安迷修。
赞德把手揣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骑士团的徽章,银灰色的底子上刻着一柄细剑,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经常被人拿出来摩挲。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安迷修赠师兄。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刻字的人唯恐不够郑重。
赞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徽章重新揣进口袋,拍了拍胸口,抬脚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哨岗附近,一个负责执勤的骑士就探出了脑袋。那是个年轻的见习骑士,比赞德现在的年纪还小几岁,脸嫩得很,声音却努力压得很低沉:“什么人——啊,赞德前辈!”
那语气从警惕转成惊喜,只需要半秒钟。
赞德没来得及张嘴回应,那见习骑士已经朝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赞德前辈回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赞德有点想笑,又有点恍惚。他这副身体的原主大概是真的跟这群人很熟,熟到一个小见习骑士看见他就跟看见自家大哥回来了一样。可对他来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用这种语气喊他的名字。
“嗯,回来了。”他说,嗓音比他预想的更自然。
执勤的见习骑士正要说什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个,赞德前辈,”他忍着笑,往驻地里面指了指,“安迷修前辈今天下午还来找过您,问您去哪儿了,我们说不知道,他就在训练场那边等了三个钟头——”
“……不是,你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赞德挑眉。
见习骑士没回答,只是笑得更灿烂了。
赞德叹了口气,决定不理他,径直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他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那个见习骑士的声音:“对了前辈——安迷修前辈今天下午等您的时候,一个人把训练场的所有木桩都打坏了!”
赞德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几分。
他穿过驻地中央的广场,路过几栋矮矮的石砌建筑,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往训练场走。一路上遇到几个骑士团的成员,有的朝他点头致意,有的喊他“赞德前辈”,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拦住了他,一脸严肃地说:“你可算回来了。安迷修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赞德下意识反问。
那青年想了想,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但他今天尤其不好。”
赞德嘴角抽了抽。
训练场在驻地的西边,是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空旷场地,地面是夯实的硬土,边缘摆着几排武器架和练习用的木桩。赞德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了木剑破空的呼啸声——还有一个人低沉而压抑的喘息声。
他推开训练场的栅栏门,看到的画面让他停下了脚步。
训练场中央,一个青年正在对着一排木桩挥剑。
说是挥剑其实不太准确——那根本是在砍。每一剑都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风声,砍在木桩上震得碎屑四溅。那青年穿着和赞德同款的白色长外套,衣摆在转身的时候被风掀起又落下,后背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显然已经在这里练了很久。
他的背影挺拔而结实,肩膀的线条还很年轻,却已经有了一种属于战士的沉稳轮廓。棕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但他没有抬手去拨。他只是沉默地一剑一剑地砍,木桩上的凹痕越来越深,直到最后一根木桩“咔嚓”一声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滚落在地,断口参差不齐,像被野兽的牙齿撕咬过。
青年收剑入鞘,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赞德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在原作里看了安迷修无数次,看过他战斗、受伤、愤怒、坚定,看过他在绝境里咬着牙不肯倒下去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安迷修还年轻,还没有经历过那些后来的、会把他磨砺成那个“最后的骑士”的事情。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等师兄等了三个钟头、等不到人就把训练场的木桩全砍了的笨蛋。
“安迷修。”赞德开了口。
弯腰擦汗的人猛地直起身来。
安迷修转过身的速度快得惊人,棕色的眼睛在看到赞德的瞬间亮了一下——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心底的亮,像是一簇被点燃的火苗,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他三两步走到赞德面前,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衣摆带起一阵风,然后在离赞德还有半步的距离堪堪停住。
安迷修有个习惯,不管多激动都不会真的撞上来,他总是会在最后关头刹住脚,好像怕自己力劲太大碰疼了谁。
这个习惯让tear在那短短的半秒钟里,心脏被人攥了一把。
“师兄。”安迷修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因为刚才的运动量太大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目光快速地上下扫了赞德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里不对。等确认完了,他的表情才从担忧转成了另一种——又气又好笑的那种。
“你去哪儿了?”他说,“我找了你一下午。”
他的语气不算太激烈,但赞德听得出那层薄薄的责备底下的焦虑。安迷修大概以为自己把焦虑藏得很好,但他那双眼睛实在不是个会说谎的,里面的东西明晃晃地摆着,谁看了都能读懂。
“去找了点东西。”赞德随口扯了个幌子,没敢说他其实在荒野里迷路了。
“找东西?”安迷修皱起眉,“找什么东西要一整天?你受伤了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了些,像是想亲自检查一下。赞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摆手说没受伤,安迷修这才停下来,但那个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松开。
“……师兄你不对劲。”安迷修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tear心里一紧。他自认演技还算过关,但这毕竟是魂穿,他的说话方式、表情习惯、哪怕只是站立的姿势,都和一个真正的赞德有细微的不同。安迷修是这世上和赞德相处时间最长的人,那些细微的差异在别人眼里也许看不出来,但在这个人面前,藏不住。
“什么不对劲?”他尽量让语气保持轻佻,挑起半边眉梢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没说话,又走近了半步,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他抬起手,赞德以为他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他只是把赞德肩膀上沾着的一根枯草拈了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弹掉了。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你是不是又跑去禁区了?”
赞德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好。好的。没被发现。
“没有,”他这回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走了远了一点。”
安迷修一脸不信,但也没追问。他转过身去开始收拾训练场,把被打断的木桩捡起来码在角落,动作利落得很。赞德站在一边看了两秒,良心发现,也蹲下去帮着捡。
两个人把散落的木桩碎片收拾干净,安迷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忽然开口:“师兄。”
“嗯?”
“下次出去带上我。”
这不是一个请求。安迷修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很基本的常识。但赞德听出了那个“下次”底下藏着的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今天他很担心,他不想再等三个钟头,他不想一个人砍木桩。
tear把最后一截断木放到木桩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他知道安迷修听见了。因为安迷修转过身来,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那一瞬间tear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灰。
他口袋里的那枚徽章安静地贴着衣料,上面的字迹朝内,紧紧地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