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头金发在七道光柱的交汇处显得格外刺眼，像有人在灰暗的画布上泼了一笔浓烈的阳光。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神殿最高处的台阶上，身上的白色长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过身来，五官被光影切割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清晰得惊人——温柔、倦怠、悲悯，像一个早就看穿了一切结局却仍然选择站在那里的傻瓜。

赞德。

名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tear的脑海里，像一颗早就埋好的地雷，只等他踩上去。

画面碎裂。

tear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捏合。骨骼、肌肉、皮肤，一层一层地叠加，像有人在做一件极其精密也极其粗暴的雕塑。痛，每一寸都在痛，但这种痛反而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他还活着，或者说，他以某种方式重新活了过来。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平静了很多，带着一种即将解脱的疲惫。

“你……想要我的身体吗？”

tear张了张嘴——他现在有嘴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要了。”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我受够了当赞德。受够了背负那些期待，受够了被人当成救世主，受够了明明自己都快碎成渣了还要对着所有人笑。你呢？你想要吗？我看过你的记忆了，你在那个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对吧？”

他说得对。tear无法反驳。

“那正好。”赞德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全是裂痕，“你替我活着，我替你消失。谁也不欠谁。”

tear想说我还没答应，但那股力量已经不由分说地涌了上来。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只不过这一次，沉下去的人变成了赞德自己。

他感受到赞德的记忆正在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灌入他的大脑。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紫发女孩——安莉洁。那个沉默寡言却每次都会把最后一颗糖留给他的少年——安迷修。那座永远笼罩在黄昏光线里的小教堂，管风琴的声音悠长而哀伤，像是为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提前奏响的挽歌。

最后是紫堂真。

关于紫堂真的记忆是最多的，也是最重的。它们不像碎片，更像一整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锤都带着温度。赞德记得紫堂真第一次对他伸出手的样子，记得他们在训练场上打到筋疲力尽然后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夜晚，记得紫堂真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赞德记得所有细节，每一帧画面都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用一层又一层的沉默包裹着。

但赞德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不配。”赞德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是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来，“我没法给他想要的回应。我没法成为他想让我成为的那种人。所以……便宜你了。”

“等等——”tear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赞德最后笑了一声，很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然后那股属于赞德的意识就像退潮一样从tear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tear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和他闭眼之前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嗅觉先于视觉给了他更具体的信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某种植物焚烧后的苦涩香气。他躺在一片废墟之上，身下是碎裂的石板和扭曲的钢筋，远处有什么建筑物正在燃烧，黑烟升腾起来，和低垂的云层融为一体。

他撑起身体，低头看到了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旧伤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双不属于他的手就听话地动了，灵活得不像是第一次使用。

凹凸大赛。赞德。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