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派瑞斯的意面屋比外面看着大。四面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彩旗,旗子上画着星星和骷髅头的图案,有些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涂鸦。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了红白格子的桌布,桌角压着一摞旧菜单,菜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帕派瑞斯站在桌子后面,双手叉腰,头骨仰着,下巴朝周野的方向翘得很高。
Papyrus「坐!!」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木墙上弹回来,嗡嗡的。「人类的勇士!!请坐!!」
周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歪着头看那个高个骷髅在灶台和冰箱之间来回穿梭。帕派瑞斯的动作大而夸张,每拿一个锅都要发出巨大的碰撞声,每放一个盘子都要喊一句「哈!!」。他的红围巾随着动作在身后甩来甩去,角上的金星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Papyrus「你今天来雪镇的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意外呀!!」帕派瑞斯背对着他问,正在往锅里倒水,水花溅出来洒在灶台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擦出更多水渍。
周野「有。」
Papyrus「哇!!什么意外!!是不是有怪物偷袭你!!我早就跟它们说过,新来的人类需要被礼貌对待——」
周野「我弄了它们。」
帕派瑞斯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那个锅。他的眼窝里两颗光点闪烁了一下,像灯泡的电压不稳。
Papyrus「……弄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那层高亢薄了一点点。
周野「嗯。」周野把手指松开,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翘起来,鞋底搭在椅子横梁上。「它们挡我路。我看它们不顺眼。就弄了。」
帕派瑞斯举着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口锅里的水在慢慢停止晃动,安静下来,水面平了,映着他那张白色的头骨。过了两三秒,他放下锅,转向周野,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居高临下地对着他。
Papyrus「你杀了它们?」他的声音低了。那种「低」很陌生——因为他之前所有的音节都是往上跳的,现在它们往下沉了,像石头滚进一口深井里。
周野「没全杀。」周野说。「跑掉一些。蠢一点的就没跑掉。」
帕派瑞斯看了他很久。桌布上的红白格子被灯光照得发亮,两个影子交错着叠在上面,一个很大,一个小得多。
Papyrus「你不应该那么做。」帕派瑞斯说。他的声音还在往下沉,但底层还是那层暖的,像火被浇了水,余温还闷在灰里。「它们只是住在这里的怪物。它们没有伤害你。」
周野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面上。他坐直了一点,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周野「那你告诉我,」他说,「我凭什么不能这么做?」
Papyrus「因为——因为那样不对!!」
周野「谁说的?」
Papyrus「我说的!!」
周野「你说的算个屁。」
帕派瑞斯那一瞬间的表情,如果骷髅可以有表情的话,是一种介于震惊和受伤之间的空白。他眼窝里的光点收缩了一下,像两颗被风吹得晃动的小蜡烛。
他站直了身子。围巾垂下来,角上的金星星磕在桌沿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Papyrus「你还没有吃过我的意大利面。」他说。「等你吃完——你会明白的。这个世界的人,不是用来伤害的。」
他转过身继续煮面了。这次他的动作安静了很多,锅具不再碰撞,水流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整个厨房里只剩下水烧开的咕嘟声和帕派瑞斯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红围巾随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晃着,那些金星星闪着黄澄澄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那层被撕掉的薄膜留下的皮肤还是微红的,像新长出来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
松开了。
帕派瑞斯端着一大盘面转过身来,啪地放在他面前。盘子里的面条堆成一座小山,上面浇着深红色的酱汁,洒了一层碎奶酪和绿色的干草碎,旁边还摆了两片煎得焦黄的蘑菇。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扑满了整张桌子。
Papyrus「尝尝!!」帕派瑞斯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眼窝里的光点亮得晃眼。
周野低头看那盘面。他拿起叉子,卷了一小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Papyrus「怎么样!!」
周野「……难吃。」
Papyrus帕派瑞斯的光点暗了一瞬,旋即又亮回来。「没关系!!第一次吃的人总是需要适应!!你再来一口——」
周野「我不想吃了。」
周野把叉子搁回盘子上,金属和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尺,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周野「你的面不行。」他说。「你这个人也不行。」
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响,然后帕派瑞斯的声音追上来,那层高亢彻底剥掉了,露出来的底下是偏执的、绷紧的、像铁丝一样的东西。
Papyrus「你站住。」
周野停下来了。他没有转身,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的金属很凉,冰得他指腹微微发麻。
Papyrus「你伤害了雪镇的居民。」帕派瑞斯的声音在他背后响着,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咬过了才放出来。「作为皇家卫队的一员——作为大英雄帕派瑞斯——我有责任保护他们。我本来想请你吃面,让你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好。但你不想看。」
周野「我不想看。」周野说。
Papyrus「那我只剩一个办法了。」
周野把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拿下来了。他转过身,面向帕派瑞斯。那个骷髅站在桌子旁边,身后的厨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周野的脚边。红围巾垂在胸前,两颗金星星稳稳地亮着。
周野「什么办法。」周野说。
帕派瑞斯的拳头攥紧了。他那没有血肉的指骨紧紧扣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Papyrus「我要抓住你。」他说。「然后把你送去Asgore那里。在他决定怎么处置你之前——你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周野站在那儿,看着帕派瑞斯。他的嘴角动了——那个痞里痞气的、露半颗虎牙的笑又爬上去了,歪的,比之前更歪。
周野「那你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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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镇·对决
战斗开始得很快。快到周野还没来得及看清帕派瑞斯是怎么动的手,第一轮攻击就已经到了——一排白色的骨头从地面刺出来,排成锯齿状,贴着地面飞快地朝他冲过来。
他往右边闪了一步。骨头擦着他的鞋边刺过去,扎进他身后的木门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门上多了四个窟窿。
帕派瑞斯站在房间正中间,双手抬起,指骨张开。他的眼眶里那两颗光点比刚才更亮了,亮得近乎炽白。
Papyrus「我不会杀你!!」他喊了一声。「但我会让你停下!!」
第二波骨头来了。这次是从头顶落下来的,像一排倒悬的尖桩,快速砸下来,每一根都带着风声。周野往左边滚了一下,肩膀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爬起来的速度很快。骨头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片四溅,木屑飞起来扎进他的校服袖子里,细小的刺感。
他蹲在桌子后面,胸口起伏着,喘了口气。
周野「你还挺能打。」他隔着桌子说。
Papyrus「我是一个出色的战士!!」帕派瑞斯的声音从桌子另一边传过来,带着那种他说不上来的、固执的、几乎天真到了愚蠢地步的坚决。「你可以向我投降!!我会很宽大地对待你!!」
周野站起来。他绕过桌子,站在帕派瑞斯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三步。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被木屑划出的一道细痕,手背带下来一点血,浅红的,在皮肤上凝成一线。
周野「我不投降。」他说。
他冲了上去。
拳头砸在帕派瑞斯的肋骨上,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帕派瑞斯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倒。他站稳了,低头看着周野,眼窝里的光点收缩了一下。
Papyrus「你——你力气不小!!」帕派瑞斯说。
周野没停。第二拳接着来了,砸在同一个位置,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他的指节很快被磨破了,皮肤裂开,血沾在帕派瑞斯的白色肋骨上,印出几道淡红色的指痕。但帕派瑞斯没有倒。他退了几步,稳住了身形,然后他抬手,整排骨头从周野脚下刺出来。
周野被逼退了。他往后面跳了一步,落在地上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单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血从指节上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凝成深色的圆点。
Papyrus「你不停手吗?」帕派瑞斯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那层高亢已经彻底没有了,剩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骷髅嘴里听到过的东西——疲惫。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周野「不停。」周野说。
他站起来。脚踝上的疼传到膝盖,又从膝盖传到胯骨,像一根线连着他的整条左腿。他歪着身子站着,校服外套上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沾着血的皮肤。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他张开了右手的手掌,五指伸直,朝着帕派瑞斯。
行动。宽恕。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指缝间漏下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帕派瑞斯看着他那只伸出来的手,看着上面磨破的皮和渗出来的血。
帕派瑞斯的眼窝里那两颗光点抖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Papyrus「……你想和好?」
周野没说话。
Papyrus「你是不是——」
周野「我逗你玩的。」
周野把那只伸着的手收回来了。他把沾着血的手插进裤兜里,把那个痞里痞气的笑重新挂回脸上。那个笑在今天已经出现了很多次,但这一次它比之前更沉,像从水底捞出来的东西,湿淋淋地往下滴水。
周野「你还真信啊。」他说。「这么蠢,你怎么当上皇家卫队的?」
帕派瑞斯的光点灭了。那两颗亮白色的、一直燃烧着的光点,突然之间熄了。他的整个头骨暗了下来,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
周野看见了那两道光灭掉的一瞬间。他看见那个总是仰着下巴、总是喊着「哈!!」的骷髅,在那一瞬间忽然缩了一截,像一棵被抽掉了根茎的植物,软塌塌地垂下来。
Papyrus「为什么。」帕派瑞斯说。他的声音从暗下来的头骨里发出来,没有光点,只有空洞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余音。
周野「不为什么。」周野说。
他转身走向那扇被骨头扎出四个窟窿的木门。他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被木屑划伤的脸上,凉的。他跨过门槛,走进外面的雪地里,靴子踩进积雪里,嘎吱一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闷闷的,被风雪盖住了大半。
周野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雪镇的主路在他面前展开,空荡荡的,两边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些冒烟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地熄了,灰烟散成透明的颗粒,融进灰白的天光里。
他走到主路中间那棵枯树下的时候,看见树枝上坐着一个人。
Sans。
他坐在那根横出来的粗枝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手里没有端着热可可,双手插在兜里,脑袋微微歪着,眼窝里两颗光点暗着——不是像帕派瑞斯那样灭了,是暗了,像傍晚天边最后那一点光,随时可能掉下去。
周野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
Sans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往下坠。
过了很久,Sans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腔调,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不往上挑了,它们平着落下来,平平地搁在空气里。
sans「你刚才去找我弟弟了。」
周野「嗯。」
sans「他给你煮面了。」
周野「嗯。」
sans「你吃了。」
周野「嗯。」
sans「然后你杀了他。」
周野站在树下,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破了口子的校服上,落在他沾着血的指节上,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盖上一层薄薄的白。
周野「他还没死。」周野说。
Sans眨了眨眼睛——如果骷髅可以眨眼睛的话——那两颗暗下来的光点微微晃动了一下,像风里的烛火。
周野「但快了。」周野说。「如果你想去找他,还来得及。」
Sans在树枝上坐了很久。他不说话,不笑,不动。就那样坐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双腿在树枝下晃荡着,像一座被冻在风里的钟。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但姿态还是松垮的,像一件被洗太多次而失去形状的衣服。
周野「我会去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从树枝上跳下来了。落地无声。他站在雪地里,比周野高出一个头还多,但站在那儿的感觉不像一个比他高的人——像一面墙,或者一座山。不动的时候,你是看不见它上面那些裂缝的。
sans「周野。」他说——这是第一次Sans叫他的名字。之前他叫他「人类」,叫他「你」。这次是「周野」。
周野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张白色头骨上暗着的光点。
周野「什么。」
sans「你会后悔的。」Sans说。「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但总有一天你会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你想起他给你煮的那盘面。想起他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你没回答。那天会来的。」
他朝周野走近了一步。没有压迫感,只是近了。
sans「那天来的时候,你来找我。」
他绕过周野,往帕派瑞斯的意面屋方向走去。步子很慢,鞋带在雪地里拖出两道平行的细痕。
周野站在原地,背对着Sans离开的方向。他没有转头看。他看着前面的路,雪镇的主路在前面变成了上坡,坡顶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片更暗的、带着水声的通道——瀑布区。
周野「谁他妈会后悔。」他说。声音被风吞了一半。
他迈出左脚,往那个上坡走。靴子踩进雪里,嘎吱。嘎吱。嘎吱。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发觉自己在攥着拳头。两只手都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指节上刚凝固的伤口被重新扯开,又渗出血来。湿的。热的。在冰冷的裤兜里慢慢地洇开。
他松开手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雪地里蹭了两下,把血蹭干净了。雪被染成浅粉色,慢慢渗进白色的积雪底下,消失了。
他又开始走。
上坡的路有些滑,他踩稳了再迈下一步。坡顶那道铁栅栏走近了,他看见栅栏的横梁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sans「前面是瀑布区域。注意脚下。」
他抬手把那块牌子推歪了,然后挤过栅栏的缝隙,跳进了另一片光里。
空气变得湿润了。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带着回声。墙壁从雪和木头变成了深色的岩石,上面长满了青苔,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蓝色的晶石嵌在岩壁上,散着幽幽的荧光,把整个通道染成水底一样的颜色。
他走进去。靴子踩在湿石头上,不再嘎吱了,换成了潮湿的、闷闷的啪嗒声。雪留在身后了。暖黄的灯光也留在身后了。
他走了十几步,前面拐角处蹲着一个东西。圆胖的身体,蛤蟆一样的轮廓,暗绿色的背部带着深褐色的斑点。两根触须从额头上翘起来,末端是粉色的肉球。
蛙吉特。另一只。不是之前他见过的那只——这只更大一些,背部还有一些淡金色的花纹。
它蹲在拐角处,像是在等什么。听见脚步声,它转过头来,触须晃了晃,黑亮的眼睛对上了他。
它嘴巴动了,发出细小的气流声。它在说话——「你身上有雪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周野停下来,看着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又爬上去了,歪的,露半颗虎牙的。
周野「嗯。」他说。「你鼻子挺灵。」
蛙吉特看着他。它的触须慢慢往后弯了,像风吹弯了两根草。它的身体微微压低了一些,前腿绷紧了。
周野「你走吧。」周野说。「我给你三秒。」
蛙吉特没有动。它看着他,黑眼睛里的光没有颤,也没有暗淡。它在看着一个比自己大的东西,但它没有缩成一团。它在等。等他说出真正的那个词——宽恕。
周野站在它面前。他低头看着那只圆鼓鼓的、沾着水珠的、触须微微发抖的蛙吉特。
周野「三。」他说。
蛙吉特歪了一下头。
周野「二。」
它的小嘴张开了一条缝,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周野听懂了。它说:「为什么。」
周野「一。」
他上前一步,抬脚,踩了下去。
雪地里的嘎吱声,变成了湿石头上闷闷的啪嗒声。
他继续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被他踩进青苔和水的缝隙里。他没有低头看。
通道在他面前延伸,蓝色的晶石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的脚步前面提前点亮了灯。
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没有停。
身后那根线绷断的声音还在响,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因为他把自己的耳朵封上了。用那三个字。用那个笑。用虎牙和眉尾那道疤。他用自己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把自己裹紧了,像一个被塞进铁盒子里的人,从里面把盖子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