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趴在软布上,把最后一小块坚果碎抿进嘴里,然后抬起头,金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菱星。它的嘴角沾了一点点碎屑,它自己不知道。
night"吃完了。"Night说,声音细细的。
菱星菱星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它嘴角的碎屑。"吃饱了吗?"
Night认真感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它的尾巴在身后弯成了一个问号,又慢慢展开,恢复了那种细细的、轻轻晃动的样子。
墨墨从窗台另一边飞过来了。它最近在学飞——或者说,在学"平稳降落"。它歪歪扭扭地降落在距离Night十厘米远的位置,站定,歪着头,金色的眼睛和Night的金色眼睛对视着。
两双金色的眼睛。一双亮金色,像星星;一双暗金色,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它们在空气中安静地相遇,谁都没有先移开。
墨墨"你叫Night。"墨墨说。
Night点了点头。它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像是怕墨墨靠近。
墨墨"我是墨墨。"墨墨说,"你怕光吗?"
nightNight的耳朵垂了下来。"怕。光会灭。"
墨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张开自己深蓝色的翅膀,像一把小小的伞一样,罩在了Night头顶上方。
墨墨"墨墨遮住光。"墨墨说,"墨墨的颜色深。光到不了你。"
Night愣住了。它的金色眼睛微微放大,里面映着墨墨翅膀投下来的、深蓝色的影子。影子里没有光,只有一点点暖意——从墨墨羽毛缝隙里漏下来的、被过滤过的、柔和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光。
night"……谢谢。"Night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像是怕这两个字会碎掉。
墨墨把翅膀收回来,蹲在Night旁边,距离刚好是一个"你想靠近我就可以靠近"的距离。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金色眼睛弯弯的。
墨墨"Night和墨墨一样。"墨墨说,"都从黑暗里来的。墨墨的蛋是黑的。Night的身体是黑的。但我们都有光。Night的眼睛是光的。墨墨的眼睛也是光的。"
Night看着墨墨,看了很久。它的尾巴尖慢慢地、轻轻地,碰了一下墨墨的羽毛尖。墨墨的羽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渡鸦蹲在窗台的另一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埋在翅膀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像笑又像叹的声音。
"大鸦之下要地震了。"渡鸦说。
菱星"什么?"菱星问。
"两个从黑暗里来的小家伙在互相取暖。这不是地震是什么。"
菱星笑了。她靠在窗台边,一只手搭在墨墨背上,另一只手放在Night身边——不碰它,只是放在那里,让它知道她随时都在。
Night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脑袋靠了上去。很轻,像一片黑色的落叶落在水面。
菱星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三
最先来的是Cross。
他冲进实验室的时候气喘吁吁,头发乱糟糟的,左眼下的倒三角标记在快速闪烁。"我听说Nightmare变成小动物了——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Night刚在菱星手心里打了个小小的盹,被Cross的声音吵醒了,正眨着金色的眼睛从菱星的指缝间探出头来。
Cross的嘴张开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cross"好……好小。"Cross用气声说,"好——好可爱——"
nightNight的耳朵竖了起来。"我不是可爱。"
cross"你缩成一团的时候爪子露在外面!爪子在抖!你在睡觉的时候会皱鼻子——"
night"我没有鼻子。"
cross"你皱额头了!"
night"我没有额头。"
cross"你——"Cross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和Night平视。他的眼眶里白色和蓝色的光在疯狂地转动,转着转着就变成了一种湿润的、快要溢出什么的光。
dream1"Nightmare变成这样是因为太累了吧。"Cross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他守着大鸦之下的负面情绪那么久。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躲着他。Dream说他想靠近光但进不来。你——"他看着Night,"你进来的时候,看到光了,对不对?"
Night的金色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
night"我看到了。"Night说,"很刺眼。但很暖。"
Cross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看着这个小小的、蜷缩的、爪子搭在菱星手指上的黑色小动物,想到Nightmare平时那副"我是黑暗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想到他每次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的样子,想到他触手卷走那包纸巾攥在斗篷下面的样子。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这个小小的、正在菱星手心里轻轻呼吸的影子。
night"Cross你哭了。"Night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cross"我没哭!"Cross用手背擦眼睛,"我这是——这是睫毛掉进去了——"
night"你没有睫毛。骷髅没有睫毛。"
cross"我有!我有隐形的睫毛!"
night"……你在说谎。"
cross"Night你现在怎么这么直白——"
菱星墨墨从旁边探出头来:"Night说真话。很真。很直。"
Cross捂住了脸。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大概是两者都有。
Night看着Cross捂脸的样子,金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它做了一件极小极小的事——它从菱星的手心里探出爪子,轻轻地、像试水温一样,碰了一下Cross的手指尖。
night"……别哭了。"Night说,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尖,"哭了,光就灭了。"
Cross的手从脸上移开了。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已经在往上弯了。
cross"Night。"Cross说,"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nightNight歪着头。"不知道。"
cross"你很好。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你以前那个样子也很好。反正你好不好都不是因为你的样子。是因为你——"Cross把手指轻轻放在Night的爪子上,"你愿意让别人靠近你。"
Night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Error是在二十分钟后到的。
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他是从墙壁里"渗"进来的,像素身体在黑白两色之间剧烈地闪烁,围巾裹得几乎看不见脸。他进来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直接面壁,站了三秒钟,然后闷声开口。
Error"听说你变小了。"
nightNight从菱星手里探出头,看着Error的背影。"嗯。"
Error"变小了会死吗?"
night"不会。"
Error"会变大吗?"
night"不知道。"
Error"变大之后还会记得变小的这段时间吗?"
nightNight想了想。"不知道。"
Error面壁沉默了很久。他的像素身体在不停地闪烁,比平时更快,快到有些颜色开始从黑白之间漏出来——一小片蓝色,一小片金色,一小片粉色。那些颜色浮在他身体表面,像水面上短暂的油彩。
然后他转过身来。围巾还裹着半张脸,但他转向了Night的方向。没有走过去,只是转向了。
Error"我的围巾。"Error说,"你冷的话,可以借你。"
nightNight的金色眼睛亮了一下。"你不冷吗?"
Error"我不冷。我没有温度感知。"
night"围巾你一直在用。"
Error"那是——那是为了挡风。不是保暖。"
Night从菱星手心里跳下来,四个小爪子落在窗台上,朝Error走了两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确认Error不会后退。
Error没有后退。他的像素闪得更快了,但他的脚定在原地,像两颗钉子。
Night走到Error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黑白相间的高大身影。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它把脑袋轻轻靠在了Error的脚踝上。
ErrorError的像素身体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的黑色液体从眼角涌出来,流得比平时多了一倍。"……你在干什么。"
night"靠一下。"Night说,"你看起来想被靠一下。"
Error"我没有。"
night"你有。你的像素在漏颜色。漏颜色的时候,就是想被靠的时候。"
Error的黑色液体流得更快了。他蹲下来,用像素手指——那些关节反着长的、笨拙的、几乎没有触觉的手指——轻轻地、像怕捏碎什么一样,碰了一下Night的头顶。
碰了一秒。然后就收回来了。
Error"丑死了。"Error说,"你变丑了。以前比较有压迫感。现在像一坨黑色的棉花。"
night"棉花。"Night重复了一遍,"棉花是什么?"
Error"……一种软的东西。"
night"Night是软的?"
Error"非常软。软到可笑。"
Night的金色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尖翘了起来,像听懂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赞美。
菱星在旁边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四
Horror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盒。
他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把保温盒放在Night旁边。打开,里面是小小的、用大鸦之下谷物和某种黑色浆果揉成的、像黑色小月亮一样的点心。
horror"听渡鸦说你变小了。"Horror的声音很低,很沉,但他那只完好的暗红色眼睛弯着,"这是给你的。黑色的,不会刺眼。你吃了也不会觉得太亮。"
Night看了看那些黑色的小月亮,又抬头看了看Horror。Horror的头骨上有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墨墨上次帮他啄掉了一些,但他又长出来新的了。
night"你的裂缝。"Night说,"在发光。"
Horror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骨裂缝,什么也没感觉到。"发光?"
night"嗯。很淡。是暖的。"Night说,"以前没有。"
Horror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墨墨第一次帮他啄掉苔藓的时候,想起Doina放在他布袋里的那管神经接驳液,想起菱星说"你明天还来吗"。
裂缝里那些苔藓,确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从灰绿色变成了带一点点金边的灰绿色。
horror"……你看到了。"Horror说。
night"Night能看到光。"Night说,"很暗的光。别人看不到的。Night能看到。"
Horror把手掌伸出来,掌心向上。他的掌心里有一颗最大的黑色小月亮,被他单独放在一边,像是特意准备的。
horror"这个给你。"Horror说,"里面放了更多黎明果。甜的。"
Night看了看那颗更大的黑色小月亮,又看了看Horror的掌心。然后它走上去,低头咬了一口那颗小月亮,然后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Horror。
night"甜的。"Night说,"你也吃。"
horror"骷髅不吃东西。"
night"你尝了。你尝过自己做的东西。"
Horror的暗红色眼睛微微颤了一下。他确实尝过——每次做新配方的时候,他都会掰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虽然尝不出味道,但他记得那个动作。
night"你看着我尝。"Night说,"算你吃了。"
Horror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像湖水融化一样地流动着。
Killer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实验室的灯被调暗了——Doina调的,说是"为了Night的舒适度"。Killer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用草编的圆环,环上挂着一颗暗红色的、像干枯的浆果一样的东西。
他走到窗台前,在距离Night一米的位置停下来,蹲下,把草环放在地板上。
killer"下雨天戴的。"Killer说,"我编的。下雨的时候,光会变暗。你不怕。"
Night看着那个草环。暗红色的浆果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一颗小小的、被凝固的雨滴。
night"你为什么要送我?"Night问。
Killer的目标形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红心在左眼里缓缓地、像被风吹动一样地晃了晃。
killer"因为你会下雨天来实验室。"Killer说,"Nightmare不会下雨天来。但你——你说不定会。"
nightNight的金色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killer"你会来的。"Killer站起来,把目光移向窗外,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你现在是Night了。Night是个会坐在恒温箱旁边吃坚果碎的小东西。下雨天你会想找个暖和的地方。你不想被淋到。"
Night低头看着那个草环,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暗红色的浆果在它的触碰下微微颤了颤,像在回答什么。
night"谢谢。"Night说。
Killer没有回头,但他站在窗边,侧了一下头,那个懒洋洋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在他嘴角停留了零点三秒。
五
Dream来的时候,Night蜷缩在菱星手心里睡着了。
它睡得很沉,四个爪子微微蜷着,尾巴尖在睡梦中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像在做梦。它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Dream推开门,金色的光在门缝中漏进来。但他立刻收住了——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他把斗篷拉紧,让光芒收敛到最小,然后走进来,蹲在窗台旁边,看着手心里的Night。
菱星菱星抬头看了Dream一眼,用气声说:"它睡了。"
dream1Dream点了一下头,也用气声说:"我看到了。"
他伸出手,金色的手指停在距离Night头顶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碰下去。就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祝福。
Night的耳朵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它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它发出了一声极小极小的、像哼鸣一样的声音——"嗯——",像是知道Dream来了。
Dream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菱星"它知道你来了。"菱星轻声说。
dream1"嗯。"Dream的声音有一点哑,"它一直都感觉得到我。以前是。现在也是。只是以前它会远离我,看到我就把触手收起来。现在——"他看着Night在他手指下方轻轻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继续睡,"现在它不躲了。"
菱星看着Night露出来的小肚子——软软的、黑色的、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菱星"Dream。"
dream1"嗯。"
菱星"你觉得它会变回去吗?"
Dream沉默了很久。他看着Night的睡颜,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没有触手没有压迫感没有黑暗吞噬的样子。
dream1"会。"Dream说,"但变了也没关系。因为变回去之后,它会记得这段时间。会记得菱星的掌心、Doina的软布、墨墨的翅膀、Cross的眼泪、Error的围巾、Horror的小月亮、Killer的草环、还有——"他停了一下,金色眼睛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还有我的手指,停在这个位置,没有碰到它,但它感觉到了。"
Night的尾巴尖又晃了一下。
Dream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缓缓地亮着,不刺眼,不逼仄,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正正好好的夜灯。
六
Night睡了很久。
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大鸦之下的深蓝色屏障在屋外透过来,被Doina关了一夜的灯终于被打开了第一盏——是菱星开的最小的那盏台灯。
Night从菱星手心里抬起头,金色眼睛眨了眨,看到所有人都还在。
Doina菱星靠在窗台边,一只手搭在它背上,头歪着,睡着了。墨墨蜷在她另一只手里,深蓝色的小身体一缩一缩的。渡鸦蹲在窗台最高处,暗红色的眼睛半闭着。Doina趴在操作台上,银灰色的头发散了一桌,旁边是一沓写满数据的纸,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写着:"Night:睡眠时长七小时二十四分。心跳平均每分钟八十七次。呼吸均匀。比上次数据稳定。"
Cross蹲在门口,半睡半醒地靠着门框。Error坐在他旁边,面壁但头靠在了墙上。Horror坐在地上,背靠着操作台,暗红色的眼睛闭着。Killer站在窗边,还是那个姿势,但眼睑半阖。
Dream坐在房间正中间的地板上,金色的光已经收了回去,他低着头,像在冥想。
Night看着这些人。
它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它一直以为没有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小,像一粒种子在土里第一次伸展根须。
它从菱星手心里站起来,四个小爪子踩在软布上,轻轻走了两步,站在窗台边缘,俯视着整个实验室。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你们为什么都在。"
没有人醒,没有人说话。但菱星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含含糊糊地说:"因为你在啊。"
Night的耳朵竖了起来。
night"我在。"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渡鸦睁开眼睛,暗红色的光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你在,我们就都在。"渡鸦说,"这就是你该知道的所有事情。"
Night的金色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它慢慢地、轻轻地,坐回了软布上,把尾巴绕在爪子前面,面朝着所有人,安静地蹲在那里。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黑色的身体上。不怕了。光不再灭了。
(副本二 · Night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