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鸦之下的渡鸦
那个夜晚,月亮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糯米团子,挂在实验室的窗户外面。
菱星趴在操作台上,下巴搁在一沓神经接驳数据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Doina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平板上勾画着什么,银灰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透亮。
菱星“Doina……”菱星迷迷糊糊地说,“你不困吗?”
Doina“不困。”
菱星“你是人类吗?凌晨一点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困?”
Doina“我是混血,你忘了?”Doina头也不抬,“而且凌晨一点是我大脑的活跃高峰期。”
菱星“那是你生物钟坏了……”
Doina“我的生物钟精准到分钟。”
菱星翻了个白眼,懒得争辩。她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手臂里,准备就地睡觉。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恒温箱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她几乎要睡着了——
“咕咕。”
菱星猛地抬起头。
菱星“你听到了吗?”她瞪大了眼睛。
DoinaDoina的笔尖顿了一下。“听到了。”
菱星“那是什么声音?”
Doina“猫头鹰。”
菱星“实验室里怎么会有猫头鹰?!”
Doina“窗户没关。”Doina指了指身后的百叶窗。果然,有一扇窗开了一条缝,四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潮湿气息。
“咕咕——咕——”
声音更近了。菱星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百叶窗。月光涌进来,照亮了窗台上一个毛茸茸的身影。
是一只猫头鹰。
不大,棕褐色的羽毛,圆圆的脸盘上嵌着一对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它歪着头,用一种“我观察你很久了”的眼神看着菱星。
菱星“哇——”菱星的困意全飞了,“好可爱!Doina你快来看!”
Doina没有动。她的笔已经放下了,但她坐在原处,目光越过菱星的肩膀,落在那只猫头鹰身上。眉头微皱。
Doina“它不是普通的猫头鹰。”Doina说。
菱星菱星正要伸手去摸,听到这话手悬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Doina“看它的脚。”
菱星低头。猫头鹰的左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环,环上刻着菱星看不懂的符号。那不是普通的脚环——它会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菱星“这是什么?”菱星的声音低了下来。
猫头鹰歪了歪头,然后张开嘴。
它说话了。
“Doina,有人让我带话给你。”声音不是从猫头鹰的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那个银色脚环里传来的——一个低沉的、带着某种颗粒质感的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Doina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但菱星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Doina会紧张——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Doina“你是谁?”Doina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菱星听得出那层冷淡下面是绷紧的弦。
“你可以叫我……渡鸦。”那个声音说,“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种渡鸦。我来自‘大鸦之下’。你的父亲——Gaster——让我来看看你。”
整个实验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菱星的大脑飞速运转。Gaster?Doina的父亲?Doina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关于父母的事情。档案是空白的,生日是未知的,血型是“没有血型”——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父亲?
Doina“我没有父亲。”Doina说。
“你有。只是你不知道。”猫头鹰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Doina,“Gaster是坠落之人,是皇家科学家,是被遗忘在核心之下的破碎灵魂。而你,Doina,是他的女儿。你的银灰色眼睛,你的混血体质,你无法感受情感的缺陷——都是从他那里来的。”
菱星猛地转头看向Doina。
Doina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薄到几乎看不见。
Doina“继续说。”Doina的声音像冬天的风。
“他说,他在大鸦之下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做的每一个实验,治好的每一个孩子,记住的每一个数据。他说他很抱歉,他不是不想来找你,而是他碎成了太多块,找不到完整的自己来见你。”
猫头鹰从窗台上跳下来,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操作台上,落在Doina的平板旁边。它歪着头,用那双巨大的圆眼睛看着Doina。
“他让我带给你一样东西。”猫头鹰说。
银色的脚环亮了一下。一道微弱的光从环中溢出,在空中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不,不是完整的人,是碎片的、闪烁的、像是被撕碎的照片又重新拼起来的样子。
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沾满灰尘的白大褂,双手上有着裂痕,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和Doina一模一样的银灰色眼睛。
“多尼亚。”那个声音说,比从脚环里传出来的更加真实,更加……疲惫,“他们说你现在叫Doina。哪个名字都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光影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了几下。
“你感受不到情感,不是你的错。是我在核心坠落的时候,把你的一部分也带走了。你的情感中枢是完整的,但它和你的意识之间有一道裂缝。那道裂缝——是我造成的。”
Doina的手按在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
菱星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Doina没有甩开。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Doina说,声音有极其细微的颤抖,“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Gaster的影像又闪了一下,变得更淡了,“但我需要你知道。你值得被爱,Doina。即使你感受不到它。你值得被爱,因为你在没有感受到爱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去爱别人。”
影像彻底消失了。
猫头鹰安静地站在操作台上,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然后抬起头,看着Doina。
“他让我告诉你,”猫头鹰说,“猫头鹰的夜晚是最适合思考的夜晚。因为猫头鹰能看到黑暗中的东西。你也是,Doina。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些隐藏在神经末梢里的秘密,那些藏在眼泪背后的真相。但你也有看不到的东西。”
菱星“什么?”菱星抢在Doina前面问。
猫头鹰歪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菱星的倒影。
“她看不到自己有多好。”猫头鹰说,“这一点,Gaster说,和你一模一样。”
菱星的鼻子一酸。
Doina沉默了很久。整个实验室安静得能听到猫头鹰羽毛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恒温箱的灯一闪一闪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三个影子投在地板上——菱星的、Doina的、和一只圆圆胖胖的猫头鹰的。
“回去告诉他。”Doina终于开口了,“我不需要他来看我。但如果他还有什么数据——关于我的基因序列,关于情感裂缝的成因——我可以和他合作。纯粹科研性质。”
猫头鹰眨了眨眼:“这是……原谅的意思吗?”
Doina“这是科研合作的意思。”Doina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原谅我不恨的人。”
菱星菱星在旁边小声对猫头鹰翻译:“她说‘我不恨他’,这是Doina能说出来的最接近‘我爱你’的话了。”
Doina“我没这么说。”
菱星“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Doina“菱星。”
菱星“嗯?”
Doina“闭嘴。”
菱星笑嘻嘻地闭上了嘴,但她的手还握着Doina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猫头鹰跳了跳,从操作台上飞到窗台上,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今晚是猫头鹰的夜晚。”它说,“月亮会陪你们到天亮。Gaster说,如果你们愿意,大鸦之下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那里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也有像你们一样的孩子,需要被治愈。”
它顿了顿。
Doina“还有,菱星。”
菱星“嗯?”
Doina“你的生日歌虽然跑调,但Gaster说他在大鸦之下听到了,觉得很好听。他说你是Doina遇到的‘最好的催化剂’。”
菱星愣住了,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红透了。
菱星“什……什么叫催化剂啊!谁要当催化剂啊!而且我唱歌才没有跑调!”
Doina看着菱星炸毛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猫头鹰看到了。
“你的嘴角动了。”猫头鹰说。
“没有。”
“我看到了。猫头鹰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到最细微的动作。”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猫头鹰歪着头,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一只猫头鹰在笑?“Gaster说,当你嘴角动的时候,就是那道裂缝在变小。他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他一直在测量着你的幸福。”
Doina没有说话。
菱星也没有说话。
猫头鹰展开翅膀,扑棱了几下,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月光照在它棕褐色的羽毛上,泛出银色的光泽。
“我该回去了。大鸦之下还有人在等我。”它跳上窗沿,回头看了Doina最后一眼,“Doina,你不是一个错误。你是Gaster坠落时留下的唯一一件好的东西。”
然后它飞走了。
猫头鹰的翅膀切开四月的夜风,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月亮里。
菱星趴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远处有一棵大树的轮廓,树枝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但再仔细看,什么也没有了。
菱星“Doina。”
Doina“嗯。”
菱星“你还好吗?”
Doina没有回答。她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菱星,白大褂的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银灰色的头发散在肩上,月光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菱星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菱星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感受不到难过,但你的身体可能会需要释放压力——”
Doina“我没有在忍。”Doina说。
#菱星“我知道。但我在抱你,这和你哭不哭没关系。我想抱你。”
Doina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菱星的手很小,很暖,指腹上还有昨天切蛋糕时被刀划的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没有挣脱。
Doina“菱星。”
菱星“嗯?”
Doina“你听过猫头鹰的传说吗?”
菱星“什么传说?”
Doina“猫头鹰不是生来就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的。它小时候也会害怕黑暗,会撞到树上,会迷路。后来它的眼睛慢慢变了,变得能吸收更多的光——即使那光很微弱,别人看不到,它能看到。”
Doina停了一下。
Doina“我可能也是在黑暗中长大的。但我的眼睛……可能也在慢慢变。”
菱星把脸埋在Doina的肩胛骨之间,闷闷地说:“Doina,你是我见过最亮的人。不是那种太阳一样的亮,是……猫头鹰眼睛的那种亮。你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你记住的东西别人记不住。你帮助的那些孩子,那些被所有人放弃的病,你都能看到解决的办法。”
Doina“那不算亮。”
菱星“那就是亮。”菱星收紧了手臂,“你爸爸说的对。你是他坠落时留下的唯一一件好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坠落了你才好——是你本来就很好,他在坠落的时候看到了你,才觉得自己没有完全碎掉。”
Doina的眼眶有些热。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想哭,不是感动,不是温暖。但她知道那道裂缝——Gaster说的那道情感裂缝——此刻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也许不是填满。也许只是有什么东西,从裂缝的那一头,伸过来了。
外面,远处那棵大树上,一只猫头鹰站在最高的枝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月光,安静地看着A-U-7实验室的窗户。
它的脚环不再发光了。
但它的心里,某个坠落了很多年的人,此刻正安静地、带着愧疚和一点点期待地,等待着下一个猫头鹰的夜晚。
Doina“Doina笑了。”猫头鹰对那个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人说。
“我知道。”Gaster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吹过核心深处的回音,“我看到了。即使在大鸦之下最深的黑暗中,我也看到了。”
月亮慢慢西沉。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菱星抱着Doina,Doina没有挣脱。恒温箱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替谁眨着眼睛。
猫头鹰的夜晚还没有结束。
而明天,等天亮了,还有更多的孩子需要她们。
但在那之前——
这个夜晚,是属于猫头鹰的,是属于渡鸦的,是属于Gaster和Doina的,也是属于菱星那颗永远温暖、永远不放弃去爱一个“不会爱”的人的心。
晚安,Doina。
晚安,菱星。
晚安,所有在大鸦之下和猫头鹰之夜中,等待被看见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