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个孩子叫小树,六岁,来自南方一座小城。他的大脑皮层有一片先天性的损伤区域,导致他无法理解“玩笑”这个概念——他听不懂反话、看不懂幽默、分不清善意调侃和恶意嘲讽。医生说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连接缺陷,全球报道过的案例不超过四十例。所有专家都摇头:能活着已经是奇迹,别指望治了。
没有人想到,Doina会管这件事。
菱星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Doina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小树的脑部扫描图,他已经盯着那张图看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
菱星“你在想什么?”菱星端了杯水过来。
Doina“联系瑞士的格鲁伯团队。”Doina突然开口,声音像一把刀切开沉默,“他们去年发表过一篇关于胼胝体异常连接的论文,虽然和小树的病症不完全相同,但底层机制有共通性。”
菱星“你认识格鲁伯?”
Doina“不认识。发邮件。”
菱星“他会回吗?”
Doina“不回就打到他回。”
Doina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菱星听得后脊背发凉。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从来不拿实验和数据开玩笑。事实上,她几乎没见过Doina开任何玩笑。
后来,Doina真的联系上了格鲁伯。不只是格鲁伯,还有东京的中村、波士顿的艾伯特、墨尔本的陈。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交换机,把全球最顶尖的十五位神经科学家和生物工程师串联在了一起。每周三次远程会诊,全程用英文、日文、中文交替进行——Doina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翻译和整合工作。
菱星负责给他送咖啡、订外卖、以及在凌晨三点他还不睡觉的时候把他的键盘藏起来。
菱星“你又不是机器人,你得睡觉!”菱星抱着键盘不撒手。
Doina“实验到了关键阶段。”Doina伸手,“还给我。”
菱星“不还!你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了!”
Doina“三十六个小时不会导致不可逆的生理损伤。”
菱星“但是我心疼啊!”
Doina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菱星,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她有点发红的眼眶。
Doina“……还给我。”他说,声音低了两度。
菱星“不。”~
Doina“那我用平板继续。”
菱星“平板我也藏了!”
Doina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他叹了一口气。
非常非常轻的一声“呼”,几乎只是气流的变化。但菱星听到了,并且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算以后拿出来说一辈子。
最后小树的治疗方案是Doina整合了所有人的智慧后提出的一套全新的神经接驳策略。手术不是他做的——他没有临床资质——但他全程站在手术室的观察室里,通过麦克风给出了十五次关键建议。主刀医生后来说,没有这十五次建议,手术的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手术成功了。
小树的语言理解区与社交认知区之间重新建立了连接。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看着护士手里的体温计说:“这个长得像一只企鹅。”
没有人教他说这个。他自己觉得好笑。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玩笑。
小树出院那天,他的父母带着他专程来到A-U-7研究所。
小树手里攥着一颗糖果,包装纸是亮黄色的,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Doina姐姐!”小树跑到Doina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送给你!”
Doina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Doina“我不需要。”她说。
小树的笑容僵了一下。
菱星菱星从旁边窜出来,用手肘狠狠怼了一下Doina的腰:“你说什么呢!孩子送你的!”
Doina“我不吃糖。”
菱星“那是糖的事吗?那是心意!”
小树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撇了,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抖。站在旁边的Guest——今天是陪小树一起来的护工周姨——也开口了:“多尼亚先生,孩子为了这颗糖挑了好久。他本来想买最大的那个棒棒糖,后来觉得这个笑脸最好看,说‘叔叔治好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笑了一下’。您就收下吧。”
Doina想说他没有笑。
但他看到了小树的眼神——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珍贵东西的、脆弱的、潮湿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Doina“谢谢。”他说,把那颗糖接了过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第一次被编程的机械臂。
小树的脸立刻亮了,像一盏被打开的灯。他扑过来抱住了Doina的腿,大声说:“Doina姐姐我以后也要当医生!跟你一样厉害!”
Doina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
菱星菱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用口型说:抱——他——啊——!
Doina的手抬起了零点五厘米,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抱。是不会。
菱星菱星叹了口气,蹲下来替Doina抱住了小树:“你叔叔他呀,害羞着呢。他心里可高兴了,就是脸上看不出来。”
“真的吗?”小树从菱星肩窝里探出脑袋,看着Doina。
Doina沉默了两秒。
Doina“真的。”她说。
菱星差点当场去世。
那颗糖果被Doina放在了办公桌左上角的抽屉里。
不是最里面的保险柜,也不是无菌间的恒温箱——就是普通的、人人都能打开的办公桌抽屉。和回形针、便签纸、一支不出水的笔放在一起。
菱星第二天就发现了。
菱星“你不吃吗?”她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头看他。
Doina“不吃。”
菱星“为什么?”
Doina“没有为什么。”
菱星“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吃吧?”
DoinaDoina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荒谬。一颗糖而已。”
菱星“那你倒是吃啊。”
Doina“现在不想吃。”
菱星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笑容。Doina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盯着屏幕,但耳廓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菱星没有戳穿他。但她当天就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菱星“他把那颗糖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但没有吃。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送过他东西吧。——不对,也可能是他真的不爱吃糖。但Doina不爱吃的东西他会直接扔掉。他没有扔掉。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他在等一个‘正当理由’。”
三个月后。
今天是A-U-7研究所的“开放日”——菱星坚持要办的,每季度一次,邀请所有被帮助过的孩子和家长回来聚一聚。实验室里摆满了气球和彩带,Doina的白大褂上被贴了三张贴纸(一只兔子、一朵花、一个笑脸),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了,但贴纸一张都没有撕掉。
下午三点,小树又来了。他长高了一截,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冲到Doina面前第一句话就是:“姐姐!那颗糖你吃了吗?”
Doina沉默了一秒。
Doina“还没有。”
“为什么呀!”小树急了,“那个糖可好吃了!是玩笑糖果!吃了会开很多很多玩笑的!”
菱星端着一盘水果从旁边经过,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她转过头,嘴角慢慢地上扬,上扬,上扬到了“危险”的角度。
菱星“Doina。”她放下水果盘,双手叉腰。
Doina“干什么。”
菱星“你听见了吗?那叫玩笑糖果。小树专门给你挑的玩笑糖果。你放了三个月了,今天必须吃掉。”
Doina“不需要。”
菱星“需要!”
Doina“不需要。”
“Doina你别想跑——小树,来,我们一起盯着他吃!”菱星一把拉起小树的手,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堵在了Doina面前。
周围的孩子们和家长们都看了过来。护工周姨在笑,便利店老陈今天也来帮忙了,正在那边挂彩带,听到这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多尼亚先生,您就吃了吧!孩子的心意!”
Guest——上次来参观的那个大学生志愿者马尾巴女生,今天也在,她举着手机兴高采烈地说:“我可以录像吗?”
Doina“不可以。”Doina说。
菱星“可以!”菱星说。
Doina看了菱星一眼。菱星毫不退缩地瞪回去。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Doina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件事——他微微别开了目光。
不是认输。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所有人都在笑着看自己”的场面。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那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无法用数据描述的感觉,就好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Doina“我不是不想吃。”Doina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菱星和小树能听清,“我只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开玩笑。”
菱星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柔软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菱星“那这样,”菱星蹲下来,和小树平视,“我们闭上眼睛,好不好?我们不看他。这样就不算‘在大家面前’了。”
小树用力点头,双手捂住了眼睛,指缝张得大大的。
菱星笑着把他的手指缝捏拢,然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菱星“好了,Doina。现在没有人看你了。”
Doina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在笑,但所有人都很配合地转过了头,或者用手遮住了眼睛。老陈把帽子扣在了脸上。周姨转身去切蛋糕。那个举手机的大学生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人看他。
Doina低下头,看着左手掌心里那颗亮黄色包装纸的糖果。歪歪扭扭的笑脸已经被他握得有些皱了。
他拆开了包装纸。
糖是橙子味的,圆圆的,浅橙色半透明,像一颗凝固的阳光。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橙子的香气弥漫到整个口腔。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他几乎不吃甜食,这颗糖的甜度超出了他的耐受范围,按理说他应该皱眉。
他没有皱眉。
菱星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她看到Doina的嘴里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弧度。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种淡到几乎没有情绪的平静。
但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上扬了。
不是标准的十五度社交微笑。是一个歪的、不对称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过的、非常笨拙的弧度。
菱星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整个实验室都能听到。
小树也从指缝里看到了,兴奋地大喊:“姐姐笑了!姐姐笑了!玩笑糖果是真的!”
Doina立刻把嘴角压了下去。
Doina“我没有笑。”
“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
Doina“那是肌肉的无意识抽动。”
“骗人!吃了我的糖就会开玩笑!你看你刚才说的就是玩笑!”
Doina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小树说得对。他刚才那句“肌肉的无意识抽动”,确实是一个玩笑。
他,Doina,一个永远无法感受情感的人,开了一个玩笑。
菱星看着他。Doina看着她。
那颗糖还在他的嘴里,橙子的甜味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血液里。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感受到”了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不想把这种味道吐掉。
菱星“难吃吗?”菱星问他。
Doina沉默了很久。
Doina“……不难吃。”他说。
菱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知道,对于Doina来说,“不难吃”就是最高规格的评价。和“喜欢”差不多的意思。
窗外,阳光正好。
实验室里的气球轻轻晃动着,小树在追着一个泡泡跑,周姨在分蛋糕,老陈在跟那个大学生讲Doina当年把门禁系统修了十八次的轶事。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很好听的歌。
Doina含着那颗玩笑糖果,站在所有人中间。
他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不对称的、像被一个六岁小孩用蜡笔画上去的弧度。
那颗糖果在嘴里慢慢变小,甜味一点一点淡下去。
但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不是因为有数据记录。
而是因为——
算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但他记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