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菱星坐在窗台上啃苹果,两条腿晃来晃去。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
Doina从无菌操作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Doina“下来。”她说。
菱星“为什么?”
Doina“那是实验器材存放区。窗台的承重设计不是用来坐人的。”
菱星“我才九十斤!”
Doina“窗台的承重设计上限是五十公斤。你超了。”
菱星菱星咬苹果的动作一僵:“……Doina,你刚才是不是在说我胖?”
Doina“我在陈述工程数据。”
菱星“你明明就是在说我胖!”~
Doina面无表情地走到洗手池边,开始用七步洗手法洗手。每一步都精准到秒。菱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蹦到他旁边。
菱星“你刚才在无菌间里,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Doina“没有。我在观察细胞分裂。”
菱星“观察了三个小时?”
Doina“慢速分裂。”
菱星笑得苹果差点喷出来。她把苹果核精准地丢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然后凑近Doina的脸,近到能看清他银色睫毛的弧度。
Doina没有后退。
也没有脸红。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温度恒定的石头,任由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菱星的心里钝痛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凑得这么近,Doina都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心跳加速、耳根发红、眼神躲闪。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她是一个物体,和培养皿、离心机、试管架没有任何区别。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他永远无法“感受到”她的靠近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笑了,用指腹轻轻弹了一下Doina的鼻尖:“慢速分裂,行,你说是就是吧。”
Doina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眼大概慢了零点二秒。
没有人注意到。包括他自己。
下午四点十分,门口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声响。
不是日常来访的孤儿或残疾人。那声音更大、更嘈杂,夹杂着好几个成年人的争执声和孩子的哭声。
菱星的耳朵先竖了起来,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已经跑向了门口。Doina站在原地,手里的试管没有放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门被撞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男人,看样子是夫妻和兄弟。男孩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不是骨折——是先天性的骨骼发育畸形,肘关节完全缺失。
“求求你们!我们在网上看到的,说这里能治——”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菱星“别急别急,先放下孩子,我看看——”菱星已经蹲下来了。
DoinaDoina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先清创。肘部有摩擦性溃疡,已经感染了。”
菱星回头看他。
他甚至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得出了结论。
菱星“你怎么知道有感染?”
Doina“颜色。他衣服右袖的颜色比左袖深,渗出液浸泡过的痕迹。抱他的方式也说明了疼痛位置。”
菱星服了。彻底服了。
菱星但她嘴上说的是:“你倒是过来帮忙啊,站那么远是怕孩子把鼻涕蹭你白大褂上吗?”
Doina沉默了一秒。然后走过来,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手套戴上,动作行云流水地托起了孩子的右臂。
那个男孩本来在哭,眼泪糊了满脸。但在Doina托起他手臂的一瞬间,他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银灰色眼睛的陌生人。
“姐……姐姐好漂亮。”男孩抽噎着说。
菱星差点没绷住。
DoinaDoina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说:“不要说话,会流口水。”
菱星“……”
菱星捂住了嘴。
二十分钟后,孩子的肘部做了清创和生物凝胶支架的预固定。Doina开了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未来六周的复诊时间、用药方案、以及需要自行购买的康复器具型号。
那对夫妻千恩万谢,女人甚至要给Doina跪下。
DoinaDoina侧身避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需要。下次来之前打电话,不要直接闯进来。门禁系统维修费用从你们捐款里扣。”
菱星菱星在旁边翻译:“他的意思是——没关系,随时来,门禁坏了也没事。”
Doina“我没这么说。”Doina皱眉。
菱星“你心里就是这个意思嘛!”
Doina不再说话,转身走进了无菌间,把门关上了。
菱星那对夫妻面面相觑,菱星笑着摆手:“别管他,他害羞。”
无菌间的玻璃墙后面,Doina正背对着所有人,把培养皿放进恒温箱。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倍。
没有人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或感动。
只是因为他刚才托起那个孩子的手臂时,感受到了骨骼畸形的硬度、皮肤的柔软、还有孩子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这些东西进入了他的感知系统,他处理了它们,给出了最合理的反应。
但他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
他只知道,按照社会常规,他应该做这些事情。于是他做了。
至于为什么做——他不知道。
送走了那家人,菱星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菱星“Doina,你今天说了十二句话,其中三句在怼我,两句在怼门禁,一句在夸自己漂亮——”
Doina“我没有夸自己漂亮。”
菱星“那个小孩说的!你复述了!”
Doina“我复述的目的是指出他说了无关信息。”
菱星“那你别脸红啊。”~
Doina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脸红。菱星在诈他。
他用那种“你觉得我会中这种低级伎俩吗”的眼神看了菱星一眼。
菱星举手投降:“好好好,不逗你了。说正事——小海的神经接驳支架还有四天就要拆了,你今天调高了0.3的参数,是准备做第二轮梯度刺激吗?”
Doina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认可。
菱星“你注意到了。”她说。
Doina“废话,你每次调参数我都记着呢。”
菱星“为什么?”
Doina“什么为什么?”
菱星“为什么记?”
菱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就好像Doina完全不理解“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工作习惯”这件事有什么合理的原因。
她想说“因为我是你助理啊”,但话到嘴边觉得太敷衍。想说“因为我关心你啊”,又觉得太直白,说了他也不会懂。
Doina最后她说:“因为你的参数总是对的,我记下来以后好抄作业。”
Doina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菱星“这不是合理的解释。”她说。
Doina“这就是我的解释,爱信不信。”
Doina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平板,调出了小海的神经再生数据图表,开始分析。
菱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Doina,你知道吗,你刚才给那个小孩托手臂的时候,手很稳。”
Doina“我是研究员。手稳是最基本的要求。”
菱星“不是那种稳。”菱星说,“是那种——怕弄疼他的稳。”
Doina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零点五秒。
Doina“我没有‘怕’。”她说。
菱星“你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Doina这次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菱星的脚边。
他没有说话。
菱星也没有。
整个实验室安静得只剩下恒温箱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过了很久,久到菱星以为他已经忘了刚才的对话,Doina忽然开口了。
Doina“菱星。”
Doina“嗯?”
Doina“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菱星菱星想了想,笑着说:“因为我喜欢这里啊。喜欢这些孩子,喜欢做的东西有意义,喜欢你——”
她故意停了一下。
Doina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一个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变化,但菱星注意到了。
菱星“……喜欢你这个实验室的空调,夏天特别凉快。”
Doina的肩膀恢复了原状。
Doina“空调是中央控制的,和我无关。”他说。
菱星“所以你还是承认你听了后半句嘛。”
Doina“没有。”
菱星“你有。”
Doina“没有。”
菱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知道Doina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到”她的喜欢。但她不在乎。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感受到,只需要存在就够了。
就像阳光照在培养皿上,细胞不会“感受到”阳光,但它们会分裂、生长、变成新的生命。
这就够了。
无菌间的红灯忽然亮了,提示一组培养液需要更换。Doina转身朝里面走去,经过菱星身边的时候,他的白大褂衣角拂过了她的手臂。
很轻。
轻到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菱星菱星低头看着那个被拂过的位置,安静地笑了一下,然后跳起来追上去:“等我!我来帮你记数据!”
Doina“不需要。”
菱星“需要!”
Doina“不需要。”
菱星“Doina你就是嘴硬!”
Doina“……记录本在第二个抽屉,蓝色的。”
菱星菱星已经打开了第一个抽屉:“哪个蓝色的?这里面有三个蓝的。”
Doina“第三个。”
菱星“你不是说第二个吗?!”
Doina“我改了。”
“Doina!!!”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隔壁便利店的老陈,手里拎着两盒便当,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哎,我就知道你们又没吃饭。今天是照烧鸡腿和——欸,菱星你脸怎么这么红?”
菱星“热的!”菱星抢在Doina开口前大声说。
DoinaDoina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老陈说:“她的体温确实偏高,可能和甲状腺功能有关。建议去查一下。”
“Doina你去死吧!!!”
老陈笑着把便当放在桌上,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菱星正追着Doina满实验室跑,Doina面无表情地躲避,但每一步都恰好让菱星差一点点抓不到他。
像是在逗猫。
但Doina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承认。
老陈摇摇头,把门带上了。
九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菱星走了。
Doina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一组刚刚生成的数据——小海的神经再生速度超出了预期,右腿的感觉反馈已经恢复到了百分之十七。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小海可以站起来。
Doina应该感到高兴。
他不知道“感到高兴”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按照社会常规,在这种情况下,人类会微笑、会放松、会感到一种被称为“成就感”的情绪。
他的嘴角没有动。
但他把这份数据单独复制了一份,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乱码,但如果菱星在这里,她会认出那串乱码对应的日期——是她第一次来实验室的那天。
Doina关掉屏幕,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叠好,放在固定的位置。每一个褶皱都抚平了,像是某种仪式。
他走出实验室,锁上门,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的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Doina看着那些灯光,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菱星说他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七,但她的手比他的暖。
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用。
而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