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云雾依旧缭绕,仿佛亘古不变。
沐诗雪再次踏上这片悬浮于苍穹最高处的土地时,心中已比上一次平静了许多。
上一次的震撼与荒诞感,已被那朵琉璃花中浩瀚的记忆冲刷得沉淀下来。
她隐约知道,自己与那名为“寒玥”的存在之间,隔着数亿年时光的微妙联系,正随着一朵又一朵琉璃花的到来,逐渐变得清晰。
醉岚依旧坐在那片草坪上,紫发随风轻摆,白纱覆眼,怀中依旧抱着那只雪白的小狐狸。
只是这一次,她似乎早已在等候,雪白的狐狸前爪捧着一朵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无色琉璃花。
“第二朵了。”醉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时间刚好。你准备好了吗?”
沐诗雪沉默了一瞬,走上前去,接过那朵琉璃花。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琉璃表面时,一丝熟悉的气息传来,带着属于“寒玥”那一世的、比第一次更加深沉激烈的情绪波动。
“这里面……是什么?”沐诗雪轻声问。
醉岚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怀中狐狸的脊背:“你自己看吧。”
沐诗雪不再多问。
她握着琉璃花,神识缓缓沉入其中。
熟悉的七彩光芒再次包裹了她,时空感再一次被抽离、扭曲、重组。
当光芒散去时,她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那片浩瀚的星空之下,脚下是那座熟悉的宫阙,身旁是并肩而立的红衣身影——洛梅。
远处,无数欢星系的强者正严阵以待,星辰战舟排列成阵,浩瀚的灵能波动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道巨大的法则网络。
这是大战前夕。
沐诗雪(寒玥的意识)的视线,落在了宫殿下方的广场上——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一道纤细而挺拔的身影,身穿素白战甲,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但周身却已凝聚着凝实的神道法则,气息稳稳停留在五阶五劫神的境界。
那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人族。
她叫欣安。
沐诗雪看着那个正在与洛梅说笑的少女,“听”到了寒玥与洛梅之间的对话。
“姐姐,你看她,才不过千年,就五阶五劫神了!这天赋比我当年还夸张!”洛梅笑着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嗯。”寒玥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人族之躯,却能如此契合神道法则……是我预料之外的惊喜。”
少女——欣安被捏了脸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蹭了蹭洛梅的手,然后跑回寒玥身边,仰起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师尊!师娘又欺负我!”
洛梅瞪眼:“嘿,你这小没良心的,谁带你偷溜去妖界看九尾狐跳舞的?谁偷偷藏了魔界的酒给你尝的?现在说师娘欺负你?”
寒玥伸手,轻轻拂去欣安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别闹了,前线战报如何?”
欣安立刻收敛了嬉笑,正色道:“云星系的先锋已经被烈羽大人堵在第三星尘带了,不过紫金殿的暗线比以前多了三倍,舒卷大人传讯说,他们似乎在主大陆内部,也有接应。”
寒玥的眉头微微一蹙。
沐诗雪站在回忆的画面之外,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感觉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会愉快。
场景骤然切换。
破碎的星辰、燃烧的战场、漫天的血色法则残片。
沐诗雪看到寒玥与洛梅并肩而立,周身气息冰冷到了极点。远处,一艘属于紫金殿的巨大黑影正缓缓退去,留下一地残骸。
而欣安,正跪在她们面前。
年轻的脸上再没有曾经的活泼与笑容,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神采的平静。
“师尊,”欣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战场上的余烬声淹没,“让我去。”
寒玥没有回答。
洛梅的红眸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你疯了?!紫金殿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去了就是——”
“就是能拿到他们内部的布防图、他们渗透主大陆的暗桩名单、以及他们对欢星系下一步计划的全部情报。”欣安抬起脸,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坚定,“师娘,云星系这一次的进攻,背后有紫金殿的影子。我们只靠硬扛,扛得过一次,扛得过十次吗?他们扎根太深了。除非……从内部拔。”
寒玥沉默了很久很久。
沐诗雪能看到,那双清冷的翠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舍、痛苦、挣扎、以及一种作为道主、作为师尊、必须做出最冷酷决定的无奈。
“……你可知,”寒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去了紫金殿,你将不再是你。你要承受的,不是肉身的痛苦,而是……”
“我知道。”欣安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我会忘记自己是谁,会忘记师尊、忘记师娘、忘记欢星系的一切。我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但总有一天——”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会带着他们的一切,回来。”
寒玥闭上眼。
沐诗雪看到了那一幕——寒玥慢慢走上前,抬手,轻轻落在欣安的头顶。那动作与当年轮间抚摸她白发时,如出一辙。
“那你……换个名字吧。”寒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欣安沉默了片刻,弯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叫晓轻吧。破晓之时的轻光,终有一日,会照进他们最深的阴影里。”
那一天,师徒二人当着无数欢星系强者的面,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裂”。
寒玥当众废了欣安……不,当众废了“晓轻”的神籍,将她的神道本源剥离大半,斥责她背叛师门,勾结外敌。
洛梅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却也配合着“怒斥”了晓轻。
最后,晓轻被“驱逐”出欢星系,狼狈地、带着一身残破的修为和满身的“叛徒”骂名,向着紫金殿的方向遁去。
沐诗雪看着那个小小身影消失在星空深处的背影,心中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回忆的最后,是一片寂静的宫阙。
寒玥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早已黯淡的、属于晓轻的魂灯。
洛梅轻轻走进来,从身后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她会回来的,对吧?”
寒玥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魂灯,指节发白。
“她会活着回来。”良久,她终于开口,“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沐诗雪的意识被轻柔地推出了那片记忆。
琉璃花在她手中无声碎裂,化作细小的光屑消散于天机阁的微风中。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欣安……晓轻……”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个曾经活泼爱笑、被洛梅捏着脸颊也不会生气的小徒弟,竟成了后来紫金殿中那个冷漠强大、与她对峙时眼神复杂难言的“晓轻护法”。
难怪,晓轻当时会放水。
那不是普通的“放水”,那是一个卧底在敌方潜伏了不知多少万年后,面对昔日“决裂”的师尊,那种无法言说的、万千情绪交织下的本能。
醉岚抱着小狐狸,静静站在一旁:“第二朵,看完了。”
沐诗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去:“还有第三朵……对吗?”
醉岚点头:“第三朵,是天道留给你的,关于未来最重要的一条路。但时机未到。”
沐诗雪沉默片刻,转身望向远方云海翻腾的方向,目光悠远而复杂。
晓轻还在紫金殿。
她肩负着比任何人都更沉重的使命,孤身一人在敌营潜伏了不知多少万年。
而自己,作为承载着寒玥记忆与意志的“今身”,迟早要面对这段未能完成的师徒因果。
风雨,远未平息。
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人,也在慢慢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