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万候雨终于将那堆如山般、散发着星殿刺鼻气息的玉简处理完毕。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姿态全无帝君威严,正要宣布“本帝要出去透透气”时——
一道纯净无垢、蕴含至高法则气息的白色光芒,无声无息地穿透紫宸殿的层层禁制,悬浮于帝案之前。
那是一封天道赦令。
通体由纯粹的规则之力凝聚,流光溢彩,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万侯雨抬手接过,神识一扫,翠色的桃花眼瞬间瞪圆,紧接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到极点的笑容在她唇边绽放开来。
"太好啦!"她猛地一拍帝案,震得周围玉简簌簌作响,"可以开始搞事啦!"
下方还在默默整理情绪的五位帝君:"…………???"
翠云灰蓝色的眸子眨了眨,云朵般的发丝无风自动,困惑地开口:"帝主?天道赦令……说了什么?"
万侯雨却已经站起身来,赤红裙摆翻飞如焰,那双桃花眼熠熠生辉,带着一种令在场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要闯大祸前的神采:"别问!按计划行事!本帝要即刻闭关!"
她看向念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郑重:"念善,委屈你了。"
念善温和一笑,笑容中带着了然与坦然:"为师尊分忧,弟子之幸。"
万侯雨又扫向其余四位帝君,伸出手指挨个点过去:"翠云,你该'被杀害'的,带着你的人,默默躲好。平荣,该添的火,可劲儿添!瑾星,松叩——"
瑾星已擦去泪水,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橙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知道,该吵的架,绝不会少。"
松叩别着脸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万侯雨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影骤然化作一道炽烈无比的红光,冲天而起,径直没入紫宸殿深处那座专为她准备的、隔绝一切探查的闭关禁地之中。
紫宸殿内,剩下五人相对沉默了片刻。
念善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四位帝君:"诸位前辈,各就其位吧。"
翠云抿了抿唇,转身化作一缕祥云,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殿中。
平荣将那枚折断的翎羽收入袖中,目光沉沉,也退了下去。
瑾星冷着脸,化为一道白龙虚影消失。
松叩沉默地行了一礼,身影融入殿柱。
念善独自立于殿中,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他也闭上了双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妖界,万妖岭深处。
雀忻上仙站在一棵参天古木的枝头,翠羽霓裳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芒,他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正对着下方一群獠牙外露、面容狰狞的妖将发火。
"本上仙说了多少遍!我就是来探亲的!我夫君就是这棵青松!你们把我们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是什么意思?!"
她身旁,巍辉上仙一身玄衣墨袍,身姿挺拔,沉稳如山。
他并未多言,只是伸出手,将炸毛的雀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沉的声音对下方妖将说道:"诸位,误会。我等并无冒犯妖界之意。"
然而,妖将为首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蟒妖王,嘶嘶吐着信子,眼中尽是贪婪与阴冷:"探亲?呵!仙界的探子,也配来我妖界探亲?!拿下!此二人身上必有仙界机密!"
雀忻气得脸都红了:"你!"
巍辉按住她,将他护在身后,周身的青松之气开始弥漫,带着凛冽的威压:"若要动手,我奉陪。但吾妻无辜,莫要牵连。"
那巨蟒妖王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猛地仰天长啸:"动手!死活不论!"
——顷刻间,万妖涌动,将两道身影彻底淹没。
消息传回仙界的那一日,万仙哗然。
"什么?!雀忻上仙和巍辉上仙被妖界囚禁了?!"
"岂有此理!妖界这是要与我仙界开战不成?!"
"宣战!必须宣战!我仙界上仙岂容妖族折辱!"
仙阁之上,瑾星冷着脸,手中的玉笏狠狠敲在案上,声音冰冷彻骨:"妖界无端囚禁我仙界上仙,辱我仙界威严。传本帝君之令:仙界,对妖界正式宣战!"
战鼓擂响,仙光冲霄。
数千年来勉强维持的和平,在这一刻彻底撕裂。
而就在仙界大军集结、仙妖大战爆发的同时,另一道噩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仙界——
念善帝君,殁了。
据传,他独自巡查南天边界时,遭遇魔界精锐埋伏,一场惊天大战后,血染星穹,帝躯崩碎,神魂重创,唯余一缕凤凰真火,艰难逃回仙庭,却已陷入长久的沉睡。
仙界,彻底震怒。
"魔界!!他们竟敢伏杀帝君?!"
"念善帝君乃是先帝亲传,仙界脊梁!魔界这是自取灭亡!"
"宣战!双线开战又如何?!我仙界何曾怕过谁!"
平荣一改往日的优雅,长刀"深评"横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眸中杀意如潮:"魔界,当诛!传令,仙界第二路大军,即刻开拔,剑指魔渊!"
两道战线同时点燃,整个仙界的兵力瞬间被全面调动起来。
即便仙阁早有预案,但如此大规模的全面战争,依旧让上至帝君、下至普通仙兵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仙阁顶层的那几位,却心知肚明——
这仗,必须要打。只有打得足够大、足够乱,才能把那边的视线彻底引开。
冥界,黄泉之畔。
九幽端坐于轮回盘之上,手中捻着一枚幽光流转的玉简,面无表情地感知着仙、妖、魔三界同时燃起的战火。
良久,他抬手挥了挥:"传吾之令:冥界对外通道,即刻关闭。勾魂通道保留,其余一切往来,全部中断。"
殿下的冥将迟疑道:"帝君,那仙界的求援……"
"不应。"九幽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冥界,只负责生死轮回。三界相争,与我无关。"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有人敢强闯冥界——杀无赦。"
冥界的大门,在漫天战火之中,轰然关闭。
圣界,云雾缥缈,万籁俱寂。
圣界的几位长老对坐于一株巨大菩提树下,面面相觑。
"仙妖开战,仙魔也开战了。"
"冥界关了门。"
"神界……神界似乎也出事了?"
"……"
沉默良久,一位白须老圣者缓缓开口:"那……与我等何干?"
又是一阵沉默。
"……确实无干。"
"那我们……"
"关起门来,继续清修。谁也别出去掺和。"
圣界的大门,关得比冥界还快,还彻底。
仿佛整个主大陆的混乱,与他们毫无关系。
神界,金阙银台之上,凌泽尊一身青衣依旧素雅,怀中依旧抱着那只雪白的九尾仙狐,但他的神情,却再无平日的温和。
他的对面,是天道显化的一位面容模糊、威严无匹的存在。
"凌泽,"天道的声音宏大而空洞,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你要为了一个仙界,与吾决裂?"
凌泽尊抚了抚怀中白狐的毛,神色平静,语气却格外清晰:"非为仙界。为当年护我一场的故人。"
天道沉默了片刻:"你明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知道。"凌泽尊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锋锐的光芒,"但计划也有计划的变数。天道大人,您和星殿周旋数千年,已是殚精竭虑。神界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若我不明面上与您决裂,如何能将那些暗桩一并钓出?"
天道沉默。
凌泽尊微微躬身:"我会带着愿意追随我的神明,下场援助仙界。这样,那些潜伏于神界的耳目,便会以为我们真的分裂了。届时,您清理内部,我在外策应。这是双赢。"
良久,天道的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凌泽尊直起身,拍了拍白狐的脑袋,对着空无一人的金阙轻笑了一声:"走吧。该去给那几位……添添乱了。"
他转身,青衣翻飞,带着身后的诸神,化作无数流光,直扑仙界战场而去。
至此,主大陆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仙妖互攻,战火焚烧了数个小世界,连凡间的天空都染上了血色。
仙魔交战,魔渊深处日夜传出震荡星穹的轰鸣。
冥界闭门不出,圣界人间蒸发。
神界分崩离析,天道与凌泽尊"决裂",凌泽尊率神兵援助仙界,神界的内部暗流也因此彻底浮出水面。
而在仙界深处,那座隔绝一切的闭关禁地之中,万侯雨正静静盘坐于梅花幻林的核心。
她手中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温热的小小光团——那是念善的凤凰真火,是早就备好的、用来“诈死”的完美替身。
她的翠色桃花眼望着上方无尽的虚空,唇边勾起一抹狡黠又沉静的笑意。
"闹吧,闹得越乱越好。"
"越乱,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会忍不住伸头。"
"越乱,祂那边,才能腾出手来,把那些星殿的耳目……一根根拔干净。"
她闭上眼睛,周身的红梅虚影层层绽放,将自己更深地隐入了法则的庇护之中。
主大陆之外,遥远的星系缝隙深处,无数冰冷的目光正透过法则的间隙,窥视着这片逐渐失控的战场。
他们看不懂。
不明白为何一个好好的主大陆,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面陷入这样莫名其妙的混乱。
但看不懂,便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无法预估,无法掌控。
而无法掌控……便是机会。
在所有人视线之外,另一盘更加宏大、更加晦暗的棋局,正随着这场明面上的大乱,悄然落下了真正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