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耀朝的国都长安,是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雄城。
城墙巍峨如山,绵延百里,青灰色的砖石上浸染着三百年来风雨磨洗的痕迹,每一道纹理都像在诉说王朝崛起的脉络。
城内车水马龙,商贾云集,胡姬当垆,僧道并行,叫卖声、丝竹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人间独有的、热气腾腾的烟火长河。
最令人惊叹的是,整座长安城的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肉眼不可见却神识清晰可感的气运华盖——那是一整条庞大的气运金龙虚影,正盘踞在皇宫上方,吞吐着万民信仰,凝聚着人族精魄。
虽然尚未彻底凝实到“帝朝”的程度,却也早已远超寻常王朝的气象,正稳步向着那个方向迈进。
沐诗雪一行三人,便是于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无声无息地入了城。
她换下了那身威仪万千的宗主华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雅长裙,青丝随意挽起,插一根朴素的银簪,走在人群中便像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夫人出来散心。
但她周身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引得路边行人频频侧目,却不敢多看,只觉得这女子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仙气,可望而不可即。
即墨初落后她半步,一身青灰色长衫,面容沉静如昔,目光却比三百年前更加深邃,仿佛任何热闹都落不进他眼底,只在瞥见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茗萧则是完全放飞了自我。
他换了一身花花绿绿的锦袍,腰上挂满了各种从秘境里顺来(或自己捣鼓)的小玩意儿,一会儿凑到卖面具的摊前试戴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一会儿又蹲在卖糖人的老翁面前惊叹:“老爷子!您这手艺绝了!给我捏个九尾狐成不?要黑毛的!眼睛要金色的!”
老翁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应声道:“好嘞!小哥儿您等着!”
沐诗雪和即墨初都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
沐诗雪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乎连日的郁结与重负,在这闹市喧嚷之中,稍稍松动了些许。
国师府坐落在长安城东,离皇城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府邸占地极大,门楣高悬一块御赐金匾,上书“护国天师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气运流转。
门前两尊石狮刻得威猛狰狞,却不知被哪位弟子用朱砂在鬃毛间悄悄画了几朵桃花,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迎接他们的是国师府的管家,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见到沐诗雪便深深一躬,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沐仙长,府中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上官主编前日来信说,他正在城南报社赶一篇关于‘南海鲛人上岸’的头版,晚些时候便来拜见。”
沐诗雪微微颔首:“有劳了。”
即墨初默默打量着这座府邸,只见院中假山流水、青竹掩映,处处透着雅致,却又在不起眼的角落藏着几道极精妙的法阵纹路——显然是上官平乐的手笔,既不影响凡人观感,又能防一些宵小之辈。
沐诗雪选了一间僻静的跨院住下,推窗便可见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树冠如盖,正好遮挡了午后的暑气。
宗门的公务她并未完全放下——每五天便有一批由灵云弟子专程送至长安的玉简,沐诗雪会在深夜无人时批阅,再以同样的方式送回。
灵云仙派如今已是修界领袖,即便她人不在山上,运转依旧有条不紊。
此刻,她泡了一壶从山上带来的灵茶,坐在窗前的竹椅上,看着院中即墨初正被茗萧拉着比划什么新学的剑招,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忽然生出一丝恍惚。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只是坐在人间的一扇窗前,听着风吹树叶,看着徒弟们嬉闹。
很轻,很浅,却让人想就这么坐下去。
当晚,上官平乐果真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一身便服,怀里抱着几卷最新的报纸,进门就嚷嚷:“哎呀呀!沐宗主!可算把您盼来了!您不知道,最近长安可热闹了!南海那帮鲛人非要上岸做买卖,结果被当地的渔民当成精怪差点打了,我连夜赶稿给他们澄清……诶,您尝尝这个,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香气四溢。
沐诗雪看着他那张因奔波而红润的脸,忽然觉得,人间之所以让人眷恋,大约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在吧。
她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满口余香。
窗外,长安的夜市刚刚开始掌灯,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片坠落地面的星河。
远处隐约传来酒楼里的琵琶声和叫好声,近处是茗萧追问上官平乐“鲛人好不好看”的聒噪,以及即墨初默默给众人续茶时杯盏碰撞的细微轻响。
沐诗雪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唇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终于缓缓漾开。
——这样的日子,偶尔有过几日,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