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的成分

江子扬沉睡不醒，高明悲痛又愤怒。雇了医护人员日夜照顾，与她聊天按摩。

两个护士，二十六七的年纪，一胖一瘦，看起来一精一傻。胖护士给江子扬按摩，瘦护士放着音乐观察心电监护，和医生一唱一和地说：今天天气怎样，龙港什么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个明星要来开演唱会，哪个小鲜肉辟腿了，超市在打折，商场搞活动……全是人间烟火气！

　　说着说着就转到高明身上了，瘦护士说他长得很帅，就是太凶。刚才还开玩笑说要去杀人，是不是你男朋友啊。有这么帅的男朋友，怎么还想不开呢？像我，还是单身狗，多可怜。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看不上。可见两情相悦的爱情真的很难得。

　　秃医生也接过话茬说，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爱情。比如他自己，就是觉得还合适不讨厌对方就结婚了。书上说的那种天雷勾动地火，死生契阔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好想去尝试，可惜爱情不是独角戏，没人配合无法成事。

　　能为爱情牺牲性命，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深情。但是要为值得的人呀，如果他出轨了，你还想不开，就是傻，不是爱。

　　如果高先生不是你男朋友，他去为你杀了那个负心汉。江小姐，一段感情牺牲三个人，这代价你愿意吗？

　　胖护士听到此处，反驳道：“绝对是她男朋友，我看见他吻江小姐了。”

　　秃医生来了兴致，说：“吻哪里？吻脸可不能算。”

　　胖护士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说：“吻是吻脸，但是靠坐在床上，抱了她一夜。”

　　瘦护士也凑过来，惊讶道：“什么？还有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吹牛。”

　　胖护士被质疑，很不高兴，挖了她一眼说：“我半夜起来给江小姐翻身，看见他抱着江小姐，没敢打扰。天亮的时候，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她，在打旽。”

　　这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了，但是也有不通的地方。

　　瘦护士道：“那他干嘛去杀人，还说是给江小姐配阴婚。”

　　秃医生白她一眼道：“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咬着不放了。”

　　江子扬知道，高明绝不是开玩笑，他说到做到。她一时冲动要离开这个世界，冲动过后也不太后悔。可是她放不下的人，怎么办。死解决了她的问题，又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问题。

　　生而为人，真是太难了。死了，忘了她不就好了吗。干嘛还要去制造矛盾让人死得不安心呢。

　　胖护士突然惊呼一声：“江小姐好像眼角有泪，刚才擦脸的时候明明没有。”

　　秃医生按捺喜悦道：“别慌，观察清楚。”

　　瘦护士凑近左看右看说：“太少了，是不是你擦脸的水没抹干啊。”

　　胖护士急了，她道：“怎么可能，这点小事我会办不好吗？”

　　秃医生稳住场面说：“别吵，尝一下就知道了，眼泪是有味道的。”

　　这种关键性的大事，别人他不放心，他只相信他自己。先用酒精消毒手指，又用湿巾擦拭干净。

　　瘦护士急得不行，催道：“快点，等下就蒸发了。”

　　秃医生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地沾上那滴甘露，像怕把人弄醒一样。三人大气都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操作。

　　秃医生已经漱了口，万二分小心地伸出舌头，舔舐着那滴微弱的泪。像品尝玉液琼浆，闭上双眼咂着嘴，回味其中的滋味。

　　两个护士眼睛都瞪酸了，伸长脖子，咽了咽唾沫，等秃医生的评价。

　　秃医生回味完了，睁开眼睛。无比欣慰地说：“眼泪，纯纯的眼泪，为情而落的眼泪。”

　　胖护士大大松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为情而落的眼泪，不能是普通的眼泪吗？”

　　秃医生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说：“知识，懂吗？眼泪是由无机盐、蛋白质、溶菌酶、免疫球蛋白A等组成。情感性眼泪比普通眼泪白质含量要多20~25%，钾含量更是它的四倍。所以味道是很不相同的，明白吗？”

　　两名护士哦了一声，对秃医生的知识含量佩服的五体投地。

　　三人头靠头，千分惊喜万分感动地讨论起来。

　　秃医生说：“我们刚才的话题很有效，一定打动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瘦护士说：“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胖护士说：“触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弦。”

　　三人同时点着头。

　　秃医生说：“我们今晚加个班，跟她聊一个晚上，争取让她明天就醒过来。”

　　瘦护士说：“那高先生就不用去杀人了。”

胖护士说：“我也不能停，让她感受我温柔的双手带来的温暖。”

　　秃医生说：“我们很快就功德圆满了，既能拿到高薪，又挽救了三条性命。”

　　瘦护士热泪盈眶，说：“这是我当护士以来，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了。”

　　胖护士豪气干云地说：“今晚的宵夜我包了，不用给我省钱。”

　　三人成虎，分工明确，立马开干。

　　这一晚上，楞是没有一个人打瞌睡。所有歌颂爱情，赞美爱情的中外名著，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医护三人组的亲身经历，爱恨情仇，全都唠了个遍！

　　江子扬一时觉得，死果然比活要舒服得多。她那死去的心刚刚活过来，经过三人组一晚上的努力，又差点死透。

　　天亮的时候，讲到桃花扇，杜十娘。三人感慨不已，个个眼含泪水。

　　江子扬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幽幽地说：“别哭了，都去喝点水吧。”

　　秃医生捂着脸说：“喝不下，这些都是泪水浸泡的爱……谁，刚才谁在说话？”

　　他突然大声地问，吓了两个护士一跳。两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江子扬道：“是我。”

　　三人同时看向江子扬，差点没抱头痛哭。

　　瘦护士哽咽着说：“江小姐，我终于听到你的天籁之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