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扬这一跪,只当是踏上还债的路。她注视着遗像中的人,那一次匆匆相见,来不及仔细端详。今天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了,都说自己有几分像杨胜霆。眉眼是真像,他眉毛自成型,疏浓有致。眼睛也大,江子扬的更清澈。他是国字脸,江子扬只是下颌角略方,有些许像。嘴巴倒是和江灵冉一模一样,饱满红润如花瓣。
他们都想逃开对方,却把记号深深印在脸上身上。这一生,你总逃不开自己。
江子扬觉得十分可笑,杨胜霆生前避她如蛇蝎,等下再相见,会是什么表情?
她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黑色裤子和黑色短靴。跪坐在地上,手藏在腹部和大腿之间。高明就在她身边忙碌,一脸悲伤和疲惫。多想抱抱他,感谢他无论何时都护着她的情义,终究是辜负了。只是这债欠得太累,不得不还。
江子扬右手握着的小刀片汗津津的,她深深凝视着他,不舍他再为自己为难。若是余生,因为他与卓正楠离别,如何能忍?因为卓正楠与他反目,如何能活?罢了罢了,如果生来便错,不如亲手终结这错。
决心一下,刀片便轻轻在左手手腕一划,只觉冰凉不觉痛。原来心痛到极致,皮肉就麻木了。慢慢有灼热的液体跑出来了,烫着她的手,一路烫到心里。
这些天的苦痛、烦闷、心焦、无奈、惊惧都随着血液跑出来。她生怕凝血功能发挥作用,阻碍它们出来。轻轻悄悄扭动着手腕。
人群中的诅咒和谩骂并没有真正结束,不时的还有一两声传入耳中。她根木不在乎,她现在感觉很好。那些随着血液跑出来的坏情绪正离她越来越远……
她觉得头晕,乏力,呼吸短促。但是她不放弃,努力使自己跪好。眼前的人群在不停晃动,她不忘微笑,她要高高兴兴的。
应该跟卓正楠道个别。毕竟在她短暂的一生中,他给的快乐最多,他给的才是真正的幸福。只是这个痛苦的身份,禁锢了她的灵魂。
卓正楠是她生命的花火,绚烂辉煌,美得不可思议。瞬间凋落的刹那火焰,燃烧了她的青春她的爱。
粘腻腻的血浸透了她的裤子,她眼前模糊起来。似乎看到了他,只是太困了,困到想抬起眼皮仔细看他一眼都无力。
她好想睡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她还在米国,整日在罗森的拳馆混日子,等他下班去接她。
恍惚间,真的回到米国。她像陀螺一样转动不停,为生活东奔西走。在她艰辛的路上,卓正楠出现了,他们不知何时走入对方的心里。他们失败第一次,他们吃醋的第一次,他们吵架的第一次……
她的意识已经不受控制,她身轻如燕。没有痛苦没有眼泪,幸福安详如初生婴儿。
从出生开始,一个个人一幕幕事,如影片般逐一上演。她像一个认真的观众,全心全意看着故事的发展。爱的恨的都不再重要,只是故事中的一页。
她飘了起来,她的身体依然跪坐在那里,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她在众人的头顶,看着他们或真或假的表情,听着他们或喜或悲的话语。
他们忙忙碌碌,他们笑笑哭哭。
她从未如此安详愉悦,众生可怜,幸好自己解脱了。她的头顶出现了一束亮光,耀眼却不刺目。指引她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她要走了,告别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挂念,没有不舍。
她追着光,悠悠荡荡地跟着它飘飞,飘……飞……她徜徉在漫天星河里,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愿再爱再恨,她要飘到宇宙的尽头。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她向下坠去。不、不、不,她大喊,我不下去,我要继续飘。
这力量太强大,没人帮助她。她被从漫天星河中扯到一个房间里,她顽强的挣扎着,这个力量被抵住了。她又看见人了,他们通身的白,围着一个人的身体。
这具身体好熟悉,是前世的江子扬吗?她好奇地看着她,她的衣服被掀起来了。面色惨白却一脸详和。那些人拿着仪器,要电江子扬的身体。
她吓得大喊,不要电,不要电,没人听见,没人理她。一阵剧痛,她失去了知觉。
卓正楠开完会,安排好工作,匆匆跑到酒店的时候,江子扬已经不见了。房门还是服务员关的。他检查了房间,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带走,甚至鞋都还在地上。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心急如焚,调看监控,她光脚打着电话哭着跑到街上。
他跑到交通局,调看沿路的视频。有的地方监控看不到,有的地方监控坏了。艰难地看到月芽街头转角处,再也不见她的身影。
她在打电话,没有打给自己。一定是高明,出了这种事,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找高明,确定他的安危。
他打电话给高明,然而高明并不接他的电话,任他打爆。最后直接拉黑了。连续的打击,她会怎么样?
他抽了自己一耳光,为什么不叫人守着她。谁知道药效什么时候过,她什么时候醒。
江圣堂要办丧事,或许她会去。就算她不去,高明也一定在。
卓正楠乔装了一番,江圣堂现在对他恨之入骨,吃他肉喝他血都不解气。但是他不能不去,他眼皮跳个不停,他要带她回家。
他乔装成宾客,灵堂内外足有百十号人。个个黑衣黑纱,神情悲伤。正中摆放着骨灰盒,四周用玫瑰百合圈了一圈。前面是两人的合照,似乎正恨恨地盯着他。
高明和杨子江戴了孝,在答谢招呼来往宾客。江子扬跪在旁边,神色安详,不知在想什么,偶尔露出诡异的笑容。
卓正楠坐在宾客席上,希望江子扬看到他来接她了,可是他现在的样子,她认得出来吗?
有一瞬间,她似乎朝他看了几眼,又垂下眼睛。他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惨白的灯光下,看不出她的脸色。
看着看着,她的笑容仿佛凝固了。她垂下的眼睛再也没有抬起来,她的生气正一点一滴地消失。
卓正楠焦急得冷汗直流,衣衫全湿。周围没有可托付的人,去就近看一眼,喊她一声。
他顾不得许多,悄悄摸到他们后面,幸好有人进来致礼,没人注意他。
江子扬还是那个姿势,头垂着,抱着手,跪坐在地上。卓正楠壮着胆子去扶她的肩膀,手刚碰上她,她就直直的向后仰倒。卓正楠趋身让她倒入怀中,她的手垂在旁边,身下一滩醒目艳丽的红色。双目紧闭,面无血色,一贯红润的嘴唇苍白凄凉。
卓正楠心魂俱裂,他的母亲,也是这般躺在一汪艳丽的红色中。
他绝望地抱着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不,不可以。”复又咬牙站起来,抱着江子扬往前冲去。
他荒不择路,一脚踩在粘稠滑腻的血上,一个趔趄摔了出去。江子扬被脱手摔出两三米。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子扬已经滚在地上了。
高明迅速抱起江子扬,卓正楠也不装了,上前去夺人。江圣堂的人发现了他,纷纷围上来,个个手持武器。高明愤恨不已,咬牙道:“你还敢来,真当江圣堂没人了?”
卓正楠嘶吼道:“快送医院啊。”
高明看了一眼江子扬,夺门而出。
卓正楠站在人群中间,杨子江喊了一声:“打”。劈头盖脸的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抱头躺在地上,痛到麻木。他就要昏厥的时候,听见一个人说:“都停下。江少,要杀他也要看场合。他今天若死在这里,江圣堂就得彻底从龙港消失。”是沈永基。
杨子江恨声道:“你们怕他,我不怕,自投罗网,他就是来陪葬的。”
王扶林道:“他陪葬,你跑得了吗?你无所谓,其他人呢?”
杨子江悲愤地道:“那我爸妈就白死了?”
李华泰道:“白不白死,从长计议,今天绝对不行。”
江圣堂现在还在风口浪尖上,杨胜霆夫妇的死,所有人心知肚明。若再招惹龙港警方,只怕江圣堂老底被掀翻,谁都别想独善其身。晚节不保,老死狱中,谁不胆寒三分。
总算这几个老狐狸还清醒,否则真要交待在这里了。他艰难地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血迹。
对杨子江道:“我看在你姐的份上,在龙港容你三分,让你三分。你若不识相,江圣堂这点基业,我分分钟给你连根拔起。”
卓正楠挺佩服自己的,这种时候还能放狠话威胁人。
沈永基傲慢地说:“卓公子,你未免太嚣张了。”
卓正楠回头瞟了他一眼,道:“我有嚣张的本钱,又有嚣张的本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所谓民不与官斗,江圣堂开门做生意,若得罪了他们。别说不正当的生意,就是正当的生意也难做。死的又不是他们,何不做个好人呢。
沈永基一改刚才的傲慢,沉脸说道:“卓公子,江圣堂今日在办丧事,恕不招待,请吧。”
卓正楠正急着脱身,闻言赶紧一瘸一拐地溜了。他打电话给值班警察查问各大医院,看江子扬被送到哪里了。
刚才差点没被打散架,幸运的是没人捅黑刀。他也体验了一把身上伤痛,心里急痛的感觉。
真的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