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抱着江子扬上了车,极度的害怕和惊慌反而使他平静下来。
他打电话到圣约翰医院,简单说了江子扬的情况以及到达的时间,报了车牌号。一手开车,一手搂着她。一路上红绿灯不顾,只要没撞飞人就行。
半夜三更,路上行人车辆较白天少了一点。耀眼的霓虹闪闪烁烁,他呼啸着穿过街道,穿不过漫长的霓虹。有一瞬间,听不见看不见外界的风景和声音,只有他的心跳声和江子扬惨白的脸。
她就像熟睡的婴儿,听见了他的呼唤也不愿醒来。她的右手冰凉湿润,左手握了一掌心自己的鲜血。是谁令她如此绝望,是谁教她如此无情。绝望到要和这个世界分离,无情到在他面前耗尽鲜血。
他突然十分生气,不管听不听得见,破口大骂起来:“江子扬,早知你如此不中用,当初不如救条狗。卓正楠把你折磨成这样,你为什么不死在他面前?给我一个毫不犹豫崩了他的借口。你在我的身边把自己的血放干,你存心让我生不如死。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你活着,我要折磨你,折磨卓正楠。叫你们知道我的痛苦,还我的债。”
他开着车,骂到自己脸上湿濡一片。
最后怎么到了医院,怎样进了抢救室,他全然不知。只记得她在他怀里,那冷冰冰软绵绵的感觉。他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着,虽然没有冷冰冰,但也软绵绵的了。手上沾满了江子扬的鲜血,红得耀眼,看多了就昡晕无比。
他固执地相信,只要到了医院,一会儿手术室的门一开,江子扬就会活蹦乱跳的跑过来,甜甜的喊他哥。
不停的有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他只是呆呆的坐着。仿佛时间才过了一分钟,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直到走廊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他才回了神。
卓正楠鼻青脸肿,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把手慢慢滑向腰际,待他走近,然后暴起搂着卓正楠的肩膀,枪抵着他的腰。低声细语又凶狠无比的说道:“滚。”
卓正楠不反抗不生气,不想激怒他。平静地道:“她做完手术我就走。”
高明可不干,恨声道:“人都被你逼死了,你还假惺惺。”
这话说得,卓正楠更不干了。眯眼看着他道:“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吧?如果是我的原因,她应该死给我看,给你一个名正言顺报复我的理由。她可是在离你一米远的地方割腕。但凡你有一点心思放在她身上,会让她血都流干?会搞到现在这个地步吗?”
说中了高明的痛处,他咬牙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那枪管都快戳进卓正楠的肉里了。那表情,好似一头隐忍的饿狼终于看见猎物一样。
“你不是她最大的希望吗?你不破灭她会绝望吗?”
确实,再大的打击,只要心存希望,怎会一走了之。
卓正楠黯然:“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误会,你先放开我。”
高明没心思跟他纠缠,说道:“你马上滚,否则我不会打死你,会打残你。”他把枪抵在卓正楠的脊柱上。
两人还没掰扯清楚,手术室的门开了。两个医生四个护士走出来。主治医生费德勒看到他俩,生气地说:“家属不关心病人的情况,倒有心情在这里搂搂抱抱。”
费德勒医生医术精湛,敬重生命。平生最恨自杀自残的人。那些得了绝症或是残缺不全的人,尚且在苦苦挣扎寻找一线生机。自杀,就是一种弱者的要挟行为。不高兴了就不管不顾一死了之,殊不知活着的人要承受多少痛苦。
他是从睡梦中被叫醒,还是抢救一个自杀的年轻人。本就一肚子火气,这两人偏撞他枪口上。他见高明还搂着卓正楠的肩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又说道:“两个大男人,也是标标志志的。不分场合,搂抱得这么紧,要是我,也自杀。”
卓正楠趁势挣脱出来,赔笑问道:“医生,她怎么样了?”
费德勒还在气,道:“她想死,就让她死好了,问这么多干嘛。”
高明一听这话还得了,幸得卓正楠动作快,挡在他前面,才遮住了他的枪。
他道:“坚强是要修练的,但愿她经此一事,修为更高。”
这还像句人话。费德勒也不为难他们,说:“医生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要看她自己。她如果想活就能活,她如果不想活,神仙也帮不了她。”
卓正楠谢过医生,费德勒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说:“你们进去跟她说说话,鼓励她重拾活下去的信心。”
留下一个护士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其他人回去休息了。
护士就在隔壁房间,他俩不好再打。
江子扬做完手术,颈部静脉、两只手和脚同时在输液输血。脸上头上的伤,也被重新处理了。
表情由安详转为忧郁,她并不愿意回到这个世界。两人都站在床前,各有各的痛苦。高明非常厌恶卓正楠,他冷冷的说:“看够了就滚吧。”
卓正楠此时哪有心情和他计较,说:“医生叫我们鼓励她,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高明还是一贯的冰冷沉默,拿了纸擦手,又擦枪。卓正楠等得不耐烦,说:“你不说的话,麻烦你回避。我说完就走!”
高明充耳不闻,拔了枪栓,在手上转来转去的把玩。
算了,你想听就听。
他拉了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还是沒有温度。唇上的牙齿血印依然明显,掌心的伤口没有愈合。
卓正楠说:“她的这些伤都是因为你,欠你的也算还了。江圣堂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适合她,如果你带她离开,我可以退出。”
这点大方的小心机,只不过为争取高明的一点好感,不要妨碍他接下来的操作。
高明果然停止了转枪,背对着他。虽然没出去,也总比在对面看着的好。
“宝贝,我知道你听得到,不管你为了什么想不开,也不能丢下我啊。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永远这么爱你。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不记得了吗?我没有你不行的。你还么冲动这么傻,万一去了那边,没有我不习惯怎么办?以前我觉得女人就像饮食,没有饭可以吃面,没有面可以吃蛋糕吃肉,总之吃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可以将就。反正谁也不会一种食物吃到老。但是你改变了我,我只想要你,不想离开你,不是你不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子扬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他大受鼓舞,接着说:“宝宝,我们还要接爷爷一起住。现在我照顾你,将来换你照顾我。你欠我的礼物都还没给我,你不许赖皮,赖皮会打屁股的——”
高明以为他讲两句就走,实在听不得他的长篇大论,他的心情从肉麻——失落——心酸——生气——妒忌——暴怒到忍无可忍。蓦地转过身,刚刚放好的枪又拔出来,指着卓正楠。一字一顿地说:“马上滚。”
卓正楠怔忡了一下,刚才说得太忘情,都忘了现场还有个热心听众。
“好吧,到你说,换我听了。”他就是故意的,他在场,怕是高明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高明眼里寒光更盛:“滚”。
卓正楠耸了耸肩道:“好。”没必要这个时候惹怒他。他要去主持杨胜霆夫妇的葬礼,还怕没机会吗?
卓正楠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盘算如何从他眼皮底下把江子扬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