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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利的人

情殇之黑白

杨子江平时养尊处优,虽说不至于是温室的花朵,但是大事小事都有人帮他解决。曾经护着他的温暖的羽冀骤然轰塌,突然要他自己去面对现实的残酷和纷扰,一时很难接受。

  很大一部分人,在遇到解决不了接受不了的事情时,喜欢去逃避,去找借口。把原因归咎给别人,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和压力,从而去获得短暂的释放和微薄的勇气。

  江子扬第一时间想站起来去抱一下杨子江,却被他的眼神吓到。

  “子江,你没事吧?”她怯怯的问道。

  “没事?我怎么会没事,没事的人是你吧。”他面色阴沉,反脚把门踢关上。

  她这个样子像没事吗?杨子江的语气,让她起了不详的预感。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是不能理解你的含沙射影。”江子扬心往下沉,语气上升,不再胆怯。

  高明不说话,给她挑水泡。本来一挑就痛得她一缩,杨子江莫名的态度,让她怱略了脚痛。

  杨子江冷笑道:“你当然能体会了,你早就知道会把他们克死,还守在这里不走,你满意了?我现在没有爸爸妈妈了。”

  江子扬犹如五雷轰顶,她怀疑杨子江是不是出现了Bug,张大嘴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怎么,被卓正楠赶出来了?他利用完你,也怕被你克吧。他让警车在后面穷追不舍,还安排狙击手在直升机上随时准备击毙爸爸妈妈。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前后夹击,粉身碎骨。江子扬,你好狠的心呐,就算他们对你再不好,也给了你生命。”杨子江的控诉,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莫名其妙抽在她的心上。

  江子扬觉得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冷水,全身麻木,张口结舌,说不岀话来。原来他被紧急召回,就是完成这个任务。

  然而杨子江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说道:“你不是说你喜欢哥哥吗?怎么一见到卓正楠就走不动了,你以为他真会要你吗?他不过给他父亲雪耻罢了。你水性扬花的下场就是害死自己的父母,害我变成孤儿。他不要你了,你又继续来祸害我们,你怎么还不去死?”

  高明几次想阻止他说下去,都被江子扬按住了。一开始就是觉得他心情不好让他发泄一下,没想到越来越离谱。

  江子扬气到浑身发抖,用她早已没有电的手机抵着心口,怔怔地摇着头说:“你胡说,这都不是真的。”

  杨子江讥讽地笑道:“你还敢拿我们的东西,真是够无耻的。”

  江子扬气到极点反而笑起来,幽幽地道:“我拿了什么东西,你说,我都还给你。”

  她这一笑,挑起了杨子江更大的怒火更强的恨意。本来他一直站在桌子旁边,这时趋身向前,颤抖着手指着江子扬道:“你拿了江家和杨家的命,你还得起吗?爸爸说得对,不吉利的人就不该活着。”

  高明忍无可忍,起身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怒道:“你在说什么疯话?今天的下场你很诧异吗?就算你我都在其中,又能如何。杀人越货,哪一件是她逼着我们去做的?负不了这个责任,就别吃这碗饭。”

  杨子江一下被打懵了,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他失去了父母,连高明现在也不站在他这边。他用手捂着脸,哀哀恸哭了起来。

  江子扬异常平静,脑子里闪过她二十几年人生的一幕幕。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让杨胜霆惶惶终日,出生以后更不被待见。高明小小年纪就为了她铤而走险,以至辗转奔波数年。在杨胜霆的亲情和她之间左右为难,难以抉择。

  这个温馨的大家庭,因为她的出现分崩离析。在警局那样的情况下,卓正楠都不敢来见她一面。甚至因为领养了她,连累史密斯夫妇环游世界的计划。

  这一生,有点像个笑话啊,给周遭的人带来的都是伤害和毁灭。而自己,还活得义无反顾。

  她眼里闪着泪光,温柔地对杨子江说:“子江,你怎知我还不起,试试吧。”连日的悲欢疲倦,伤痛绵绵,她扛不住了,打算就此放下。

  杨子江哭得更大声了。索性伏在桌子上,一发不可克制,呜呜咽咽的,一阵响过一阵。

  高明见她说出这样心灰意淡的话,把她搂在怀里,说道:“你也开始说疯话了吗?”

  江子扬伸手抱着他说:“哥,我不配做他们家的人,若我死了,墓碑上的署名记得让我姓高。”

  高明抚着她的背说:“别胡说,你还有我。”

  江子扬仰头,差点亲到他的下巴。她傻笑着说:“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报答你。”

  高明顺势吻了她的额头,重新搂紧她,仿佛一松手,她就要化了。

  律师打来电话,他们可以去领尸体了,其实就是一袋子碎肉。灵堂早就布置好了,只等尸体。

  高明和杨子江要去操办丧事,不便久留,叫人给她带了吃的用的。嘱咐她好好休息,暂时不要联系任何人。

  恍惚之间,又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本来就是一个人,也只能一个人。

  高明的家,像他一样,通体的黑色,沙发椅子是暗红的,床单被套也是深色的。记得在米国的时候,她常常幻想他的床是什么味道的。

  她躺上去,拥着被子。有淡淡的烟草气息和酒香,还有他的体味,只是已无他的温度。

  哪怕开着灯,也觉得黑沉沉的。四面八方的黑都赶来紧紧的挤着她,压着她。迫得她呼吸困难,心脏漏跳。这个时候,有点活人的气息该多好。

  睁眼是黑色,闭眼也是黑色,她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便爬起来,去照镜子,看看是不是像杨子江说的人不人鬼不鬼。

  她脚上缠了纱布,穿着刚送来的鞋,又挤得脚底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卫生间里有宽大的镜子,她打开所有的灯,双手撑在洗手台上。

  镜子里的脸确实不好看:额头上方的纱布,有渗出的血,已经变成褐色。眼睛红种着,里面也是红红的,再没有清澈的水了。左脸还好,右脸有一道擦伤,已经破皮还没结痂。露出狰狞的皮肉的红色。嘴唇咬破的伤,呈牙齿形状。下巴的伤口露着,纱布在打电话的时候扯掉了。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散乱地披在肩上。

  “真丑啊,像个可怜的小丑。”她对镜子里的人说。其实还不如小丑,小丑至少凭借丑陋和愚蠢让人高兴让人笑,自己只是让人厌恶和嫌弃。

  不是小丑,难道真是天生的扫把星吗?如果不爱上卓正楠跟他回来,执着地等着高明,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果然是自己水性扬花犯的错。从小那样艰难都长大了,为何还要贪恋他那一点的温柔,执迷于他的色相,以至于今天的劫数。

  可是那么美好的人,谁不会沉沦呢?这个世上,有谁是无可替代的呢?无可替代,是没有更好更适合的人出现。

  若无庄周梦中蝶,亦无恩赐亦无劫。

  这颗心残破,现在皮囊也残破了。欠人的总要还,反正留着也没用了。

  手撑得酸了,泪也流干了。

  她轻轻擦干眼泪,重新绾了头发,换了衣服。翻翻拣拣的,在角落发现一块小刀片。

  手机没电没充电器,她从抽屉里拿了点钱,直奔灵堂而去。

  因为深夜,其他宾客未到,都是江圣堂的人,也是黑压压一片。灵堂布置得豪华无比,满堂的菊花和百合,浓郁的香味衬得悲伤更加浓郁。

  江圣堂大部分人不认识她,只当她是来吊唁的。江子扬无畏地阔步向前,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你来干什么?扫把星,你勾结警察害死了他们,还敢出现在这里。”是沈永基认出了她。

  他这一嗓子,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各种骂声此起彼伏:“你来干什么?”“你又想害谁?”“别放过她,杀了她。”“对,不能让她活着走出这里。”“狼心狗肺的东西,早就该死了。”“一人动一只手,打死这个贱人。”“对,这么多人,警察又能怎么样。”…………

  群情激奋,喊打喊杀的叫骂声,不绝于耳!杨子江冷漠地看着,沉浸在他的悲伤里。

  人群越来越向她靠近,口水都飞到她的脸上了。高明痛苦地闭着眼睛,拔枪朝天放了一枪。激动的人群声音小了,也不向前了,全都疑惑地看着他。

  李华泰乐得看戏,阴阳怪气地说:“明少,你这是要和大伙儿对着干吗?杨公待你不薄啊。”

  江子扬不等高明答话。转脸平静地说:“我跟任何人无冤无仇,今天也不是来批麻戴孝的。身体发肤受之于人,不过是来还他们一点骨血罢了。至于我是该千刀万剐还是万劫不复,自有定夺,不劳各位费心。”

  王扶林乜斜着眼,轻蔑的说:“谁要你的臭骨血,假慈悲?”

  江子扬也笑了,道:“你不要,焉知躺着的这两位也不要?”

  灵堂正中,花团锦簇中摆放着杨胜霆和江灵冉的遗相。她走过去跪下来,双手合十道:“我生来就欠江家和杨家,我没有选择,你们也沒有。既然都是无奈之举,那我今天便还了,生生世世咱们不相欠,不相见。”

  高明拉她起来,走到旁边,悄声道:“子扬,我送你回去休息,别说傻话,也别做傻事,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高明不是杨家人,胜似杨家人。他平时的手段和凶狠,众人俱是敢怒不敢言。

  江子扬握着他的手说:“哥,我在这里陪你。有些事情来不及,只能成为遗憾。”

  高明觉得她的话都很丧,留在这里也好,至少看着她安全些。

  陆续有人来吊唁,江子扬跪坐在地上,高明和杨子江在答谢和迎送来往宾客。

  江子扬看着杨胜霆的照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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