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天光初亮,深宫沉寂未破,一道新的旨意悄然落至公主学舍。
无朝臣见证,无百官听闻,是国君独断的私旨。
往后半月,宫中暂停所有课业。
缘由冠冕堂皇——公主久学疲惫,需静养修身。可真正的用意,人人心知肚明。
他要斩断许清宁与两位公主唯一的牵绊。
往日里,清宁尚能借授课之名,得片刻安稳,得孩童赤诚暖意。如今课业骤停,她被彻底隔绝,困于拾叶荒院,再无半分正当理由与公主相见。
不仅如此,旨意严苛勒令:两位公主禁足寝宫,无陛下口谕,不得踏出殿门半步,严禁私赴拾叶院,严禁私赠物件、私传言语。
违者,罚禁足三月,撤去近身侍奉宫人。
这一招,精准又狠毒。
他从前百般刁难、幽禁磋磨,伤的只是许清宁一人。
而今,他以公主为钳,以恩情为缚,硬生生卡在了许清宁最柔软的软肋上。
大公主接到旨意时,指尖狠狠攥紧,心底一片冰凉。
她太懂父皇的心思。
父皇拿捏住了她们姐妹护着先生的软肋,知道唯有隔绝她们的守护,碾碎这最后一点暖意,才能逼孤身一人的许清宁彻底绝望、主动低头。
“他竟做到这般地步……”大公主声音发颤,满是无力与愤懑。
小公主听闻再也不能见先生,当即红了眼眶,小脑袋垂着,默默落泪,却不敢哭出声。禁足旨意如一座小山,压得两个孩童满心压抑。
她们想护,却被亲生父亲亲手困住,寸步难行。
自此,深宫彻底断了许清宁所有生机。
无人探视,无课业可依,无温食暖衣,无半分人声暖意。
拾叶院彻底沦为死寂孤岛。
白日,荒草随风摇曳,院落空空荡荡,唯有风声萧瑟。夜里,破旧窗棂漏进寒凉夜风,烛火摇摇欲坠,映得女子孤瘦的身影清冷决绝。
宫人奉命看守,院外五步一侍、十步一卫,严防死守,半点不给她与外界联络的机会。
份例一日比一日刻薄,最后索性只剩一碗冷粥、一碟咸菜,潦草应付。
无人知晓她的境遇,无人敢为她发声。朝野百官早已看清帝王偏执心思,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半分牵连,引火烧身。
可许清宁依旧未折半分风骨。
无宣纸,她便捡来落地干净枯叶,以清水为墨,在叶上练字静心。
无典籍,她便默诵诗书,复盘所学,胸中丘壑从未荒芜。
无暖意,她便守得本心澄澈,静待时局,不怨不怒,不卑不怯。
她忍的从来不是皇权折辱,是忍一时困局,守一世清白。
她清楚,帝王耗的是她的耐心,逼的是她的屈服。只要她乱一分心神、低一次头颅,便是全盘皆输,从此沦为深宫玩物,再无立身尊严。
这一困,便是七日。
七日不见天光暖意,七日无人言语相伴。
帝王算准了时日,算准了绝境之下人心易崩,终于在第七日黄昏,孤身踏入拾叶院。
晚风萧瑟,落木萧萧。
他立于院中央,看着阶前静坐的素衣女子。
七日磋磨,她清瘦几分,面色略显苍白,却脊背挺直,眉眼依旧清冷干净,不见落魄,不见卑微,更无半分求饶之态。
国君眼底的不耐与偏执彻底堆叠。
软硬皆施,囚禁磋磨,隔绝守护,整整半月,他用尽帝王手段,竟磨不灭她一身傲骨。
“许清宁。”他开口,声音低沉冷沉,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威压,“至此境地,你还不肯服软?”
许清宁缓缓抬眸,目光平静迎上他的视线,不避不闪:“臣女无罪,为何要服软?”
“无罪?”国君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你一身才情,一身傲骨,不肯依附、不肯低头,忤逆朕意,便是最大的罪。”
他缓步逼近,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字字裹挟私欲:“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弃所谓风骨,放下身段,入朕后宫,予你妃位,享一世荣华。”
“从此拾叶荒院换琼楼玉宇,粗茶淡饭换山珍海味,无人再敢轻贱你、磋磨你。两位公主依旧可随你求学,你在宫中,尊贵无二。”
利弊得失,摆在明面上。
顺从,便是万丈荣光。
执拗,便是困死荒院。
寻常女子,早已心动妥协。
可许清宁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无半分迟疑:“陛下,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臣女入宫,为师不为妾,传道不媚君。”
“我所求者,不过心安、身正、骨直。陛下予我的荣华,是囚笼,是枷锁,是折辱斯文的泥沼,臣女不屑。”
一句话,彻底击碎帝王最后的耐心。
他眼底最后一丝隐忍褪去,只剩翻涌的阴戾与占有欲。
“好一个心安身正,好一个风骨铮铮。”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寒凉,带着近乎偏执的狠绝:“你不肯为荣华低头,那朕,便逼你为牵挂低头。”
“你最在意两个孩子的安危、前程、喜乐。从今往后,她们的课业、恩宠、安稳,皆在朕一念之间。”
“你守你的风骨,朕便耗她们的顺遂。你一日不肯俯首,她们便一日不得安稳;你终身不肯妥协,朕便让她们终身受制。”
以君权压人,以软肋控心。
这是帝王最卑劣、最无解的毒局。
用她最珍视的善良,破她最坚守的傲骨。
许清宁浑身微僵,指尖骤然收紧。
她可以忍自身受尽磋磨、身陷绝境,可她万万不忍连累天真纯善、一心护她的两个孩子。
晚风骤急,吹乱她鬓边发丝,吹得满院落叶纷飞。
清冷烛火映在她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极致的艰难与挣扎。
国君看着她终于松动的眉眼,看着她不复全然平静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笃定的弧度。
他终于找到了困住她的、最致命的死穴。
这场博弈,看似胜负将分。
可许清宁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心神骤然清明。
片刻沉寂后,她缓缓抬眼,眸色澄澈依旧,风骨未折分毫。
声音轻缓,却字字铿锵,震碎满院寒凉。
“陛下可以权压身,不可权夺心。”
“公主纯良无辜,陛下若因私怨迁怒稚子,失君德、失君度、失天下人心。”
“臣女今日便将话放在此处——我宁困死深宫,宁永世不得脱身,亦不会以折骨辱心为代价,换一身污浊荣华。”
“至于公道——天道轮回,民心所向,从来不在帝王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