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被拒的次日,深宫的寒意,来得比往日更烈。
国君彻底收起了所有假意温和,也不再做当众刁难的浅显戏码。他深谙深宫伤人之道——不用刑,不问责,只削尽余地,磨尽生机。
清晨天未亮透,宫内旨意便层层传下。
第一道旨,撤去许清宁原本的专属居所,将她迁居至宫隅最偏僻的拾叶院。
院落狭小潮湿,背靠冷宫旧墙,四周荒草杂生,无人踏足,连常备洒扫宫人都被尽数撤走。名义上是居所,实则是无声幽禁。
第二道旨,封禁许清宁所有对外传信途径。
私函、纸墨传出、宫人代递,一律禁止。但凡有敢为许清宁捎带一字出宫者,按私通外臣论处,重责流放。
第三道旨,削减其份例供给。
往日清雅茶点、常备笔墨尽数停发,一日两餐粗茶淡饭,冷暖无人过问。连授课所需的典籍宣纸,也被以“宫中耗材吃紧”为由,日日克扣。
一套无形的枷锁,悄无声息彻底锁死。
断联络、断居所、断供给、断退路。
帝王心意昭然——他不毁她名声,不治她罪名,他要让她在无人问津的荒芜里,熬不住、撑不住,最后心甘情愿,向他低头。
许清宁接到旨意时,正在学舍为公主讲《诗经》大雅。
内侍冷冰冰宣完旨意,垂首等待她的反应,眼底带着看落败之人的漠然。
可许清宁只是淡淡颔首,声音平稳无波:“臣女领旨。”
无争辩,无质问,无半分慌乱。
大公主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书卷边角被捏出褶皱,她难以置信抬头:“父皇过分!他这是蓄意囚你!”
小公主眼圈瞬间通红,放下手中毛笔,怯怯拉住她的袖口,声音哽咽:“先生,我们去找祖母,我们去求太后……”
连日压抑的委屈与愤怒,终于在大公主心底炸开。
她太清楚父皇的心思。
当众刁难不成,才艺碾压无果,利诱被拒,他便用最卑劣的方式,以皇权困人身、磨人意,逼一介布衣女子屈从私欲。
深宫无公道,皇权即规矩,无人可拦,无人敢阻。
许清宁轻轻按住两个孩子的手,目光沉静如水。
“不必。”
“太后身居后宫,重维稳、重礼制,若无实据帝王过失,贸然求助,只会落得挑拨皇家父女失和、离间宫闱的罪名。届时,不仅帮不了我,反倒连累你们。”
她看得比谁都通透。
帝王步步布局,早已算尽所有退路。
求太后,是罪。求朝臣,是过。自请离宫,是抗旨。沉默忍受,便是日复一日的磋磨。
四面绝境。
可她眼底,从无半分求饶之意。
大公主眼眶发红,少年意气的刚烈压不住怒意:“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你被这般磋磨?先生傲骨铮铮,从无过错,为何要受这般折辱!”
“身在深宫,对错本由上位者定。”许清宁轻声道,“但我心之对错,从我而定。”
她可以受居所简陋,可以受份例微薄,可以受无人问津的冷清。
唯独不受辱、不从欲、不折骨。
当日课业结束,许清宁独自收拾寥寥几件随身物件。
无华衣、无珍宝,只有几册旧书、一支旧笔,便是她入宫所有身家。
她提着简单行囊,独自走向偏僻荒凉的拾叶院。
一路宫道悠长,宫灯未起,寒风穿廊,两侧宫人远远望见她,皆慌忙低头避让,窃窃私语藏在袖后、落在风里。
人人都知,这位曾一曲惊满堂的女傅,彻底失了帝王心意,被弃于宫隅荒院。
人人都猜,不出十日,她必撑不住,俯首求饶。
拾叶院荒草丛生,阶上落满枯叶,屋舍窗棂破旧,夜风灌入,满屋寒凉。
屋内桌椅陈旧,落着薄灰,连一盏暖灯都无。
许清宁放下行囊,亲手扫去尘埃,拔除阶前杂草。
无人相助,无人问询,她便自给自足。
暮色沉沉,寒风吹动破旧窗纸,簌簌作响。
深宫万人繁华,距她千里。
这一方小院,冷清孤寂,却也无人打扰,无人折辱。
入夜,大公主瞒着所有人,带着贴身宫女,偷偷摸来拾叶院。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崭新宣纸、几块上好墨锭,还有一件厚实披风,手中提着温热食盒。
翻墙绕路,避开所有值守宫人,指尖被墙皮磨得发红。
推开虚掩院门,看见独坐灯下、清瘦孤直的身影,大公主鼻尖一酸。
“先生。”
许清宁回头,见是她,眸色微软:“你怎么来了?太冒险。”
“我不怕。”大公主快步上前,将东西一一摆在案上,压低声音,“宫里人都趋炎附势,父皇苛待你,旁人便敢肆意轻贱。但我记得,你是我和妹妹最敬重的先生。”
她将披风强行披在许清宁肩上,语气坚定:“先生你别怕,他们断你的供给,我便偷偷给你送。他们封你的消息,我便替你留心宫外动静。”
“无论父皇如何逼你,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夜风穿院,吹动少女裙摆,稚嫩的身躯里,藏着最纯粹、最无畏的守护。
紧随其后的小公主,捧着一小罐亲手晾晒的花茶,怯生生递过来:“先生,花茶暖身,夜里不冷……你不要难过。”
荒院寒夜,万物萧瑟。
可两个小小的身影,两腔赤诚心意,硬生生抵过了深宫万千寒凉。
许清宁望着眼前一双纯粹善良的孩子,心底积压多日的寒凉,终于泛起一丝温热。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而坚定:“我不难过。”
“也不会认输。”
深宫牢笼锁得住人身,锁不住风骨。
皇权重压磨得去浮华,磨不去本心。
御书房高处,内侍躬身回禀今夜动静,字字清晰。
“陛下,长公主、小公主,夜探拾叶院,私送物资,陪护许先生许久方离。”
国君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滴落奏折,晕开一团暗沉墨痕。
他眼底阴翳层层叠叠翻涌,偏执与妒意彻底蔓延开来。
他磨她、困她、寒她、绝她退路,用尽帝王手段,尚且压不弯她半分傲骨。
偏偏他最疼爱的两位公主,尽数倾心于她、护着她、信着她。
许清宁不仅不肯俯首于他。
更在不知不觉间,赢走了深宫最纯粹、最珍贵的人心。
国君抬眸,目光望向宫墙深处那片荒芜小院,语气冷戾刺骨。
“护着她?”
“好得很。”
“既如此,朕便看看,你们能护她几时。”
新一轮更狠的算计,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