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落地,铿锵凛冽。
像是一把最干净、最锋利的冰刃,直直刺穿国君所有自负与偏执。
他从未被人如此当众驳斥。
从未有人敢在他用尽皇权施压、拿捏软肋之后,依旧寸步不让,敢直言他失德失度、罔顾民心。
国君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塌,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周身。
方才尚且克制的阴戾尽数化作暴戾,他猛地攥住许清宁的手腕,力道凶狠刺骨,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骨血。
“放肆!”
一声怒斥震彻荒寂小院,风声骤停,落叶悬空,周遭死寂得骇人。
“一介布衣女傅,也敢妄议君德、揣测天心?许清宁,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龙颜大怒,雷霆降临。
深宫之中,君要臣死,本就无需理由。
许清宁手腕剧痛,皮肉被攥得青紫泛红,冷汗顺着额角悄然渗出,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弯腰屈膝半分。
疼痛入骨,风骨未折。
她抬眸迎上他暴怒猩红的眼眸,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明坚定:“陛下手握生杀大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臣女一身清白,无半分过错。死则死矣,可斯文傲骨,天地良心,从来杀不得。”
杀她,不过是灭一介凡躯。
灭不掉世人心中公道,灭不掉文人千秋风骨。
国君死死盯着她澄澈无畏的眼眸,看着她明明痛得身形微颤,却依旧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怒火与偏执疯狂交织。
他怒她的倔强,恨她的清醒,更恼自己万般施压,始终留不住、压不垮这一缕干净风骨。
杀念翻涌,最终却硬生生被他压下。
他不能杀。
这般才貌双全、风骨卓绝的女子,若因帝王私欲惨死深宫,来日史书落笔,他便是昏君暴君,千载留骂名。
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
越是掌控不得,便越是执念深陷,偏执成瘾。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死,是她的低头,是她的臣服,是这世间唯一不肯顺从他的人,心甘情愿归于他掌心。
“好,好一个杀不得的斯文傲骨。”
国君低笑,笑声寒凉刺骨,满是疯狂,他骤然松开手,将她狠狠甩开。
许清宁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堪堪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手腕之上,一圈狰狞的青紫触目惊心。
“你不惧死,不惧囚,不惧磋磨。”国君眸色阴鸷,字字狠戾,“那朕便剥了你所有清高,让你好好看看,忤逆朕的下场!”
他不再与她周旋私情,不再威逼利诱,转而动用最冰冷、最无情的皇权规矩,蓄意毁她名声。
“传朕旨意。”
帝王声音冷硬,响彻庭院,等候在外的内侍立刻躬身听旨。
“女傅许清宁,性情桀骜,恃才傲物,教谕懈怠,无心传道。即日起,废除女傅之职,移出内宫教习名录!”
一句旨意,削去她入宫立身的所有名分。
数年才名,一朝尽废。
可这还不够。
国君目光沉沉,落得狠绝:“贬入浣衣局,罚做苦役,日日劳作,自省其身,无诏不得出!”
浣衣局。
深宫最底层的炼狱之地。
终年冷水浸骨,粗活累役无休,是犯错宫婢、罪臣女眷最屈辱的归宿。
从前抚琴论道、诗书风雅的女先生,一朝跌落尘埃,沦为最卑贱的苦力宫婢。
这是彻头彻尾的折辱,是精准至极的报复。
他要磨掉她所有才情傲气,让她在日复一日的劳苦卑微中认清身份,磨平傲骨,最终心甘情愿向他俯首求饶。
内侍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许清宁静静立在原地,听完这道贬罚旨意,心底无波无澜。
废职位、贬苦役、辱身份。
他能夺走她的名分、体面、安稳,却夺不走她的本心。
她微微垂眸,从容躬身,行君臣之礼:“臣……领旨。”
无辩解,无哀求,无半分不甘落魄。
越是绝境,越是从容。
这份淡然,彻底刺痛了暴怒的国君。
他死死盯着她清冷素净的侧脸,胸口戾气翻涌,却再无半分办法。只能冷袖一拂,愤然转身离去。
晚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滔天怒意与不甘,徒留满院寒凉。
帝王走后,两名粗使嬷嬷立刻入院上前,态度倨傲无半分敬重,伸手便要拉扯许清宁。
“许先生,哦不,如今该称许婢子了。走吧,别耽搁时辰,浣衣局的活儿,可容不得闲人偷懒。”
言语讥讽,极尽轻贱。
许清宁轻轻避开她们的触碰,抬手整理好微乱的衣袍,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无需旁人拖拽,她自己迈步,朝着深宫最阴暗卑微的去处走去。
枯叶落满长阶,长路漫漫无光。
从大雅明堂、授业尊师,到尘埃苦力、底层婢子。
一步一落差,一步一折辱。
可她眼底澄澈如初,从未有半分悔意。
若屈膝换荣华,便失本心。
宁身落尘埃,不骨染污浊。
与此同时,公主寝宫内。
禁足殿中的大公主听闻宫外传来的旨意,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废女傅之职……贬入浣衣局……”
字字入耳,如惊雷炸响,震得她浑身冰凉。
她再也顾不上禁足旨意,猛地冲到殿门,死死拍打着紧闭的宫门,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哭腔:“开门!你们开门!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去见先生!”
“父皇不能这样!先生没有错!她没有半点错!”
贴身宫人死死拦在一旁,满脸惶恐,不敢应声。
小公主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窗边,泪水无声滚落,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却连哭泣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她们拼尽微薄之力守护的先生,终究还是被父皇的偏执与皇权,狠狠碾入尘埃。
深宫天威,从来无情。
可殿外遥遥传来的风声里,大公主仿佛依旧能看见那个素衣挺拔的身影。
纵然身陷泥沼,依旧傲骨铮铮,清清白白。
大公主停住拍打宫门的手,眼底慌乱褪去,余下一片隐忍的倔强与恨意。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深宫,这皇权,从来容不下半分干净纯粹,容不下不肯顺从的风骨。
既然温顺守护无用,那她便不再隐忍。
从今往后,她要争,要抗,要拼尽自己所有力量,护那个宁折不弯的人,从泥沼之中,重回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