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散后，皇城恢复往日规制，可暗中涌动的暗流，却比从前更汹涌。
国君心思既定，便不再做表面上的刻意刁难，转而用深宫最擅长的手段——不动声色地圈禁、掣肘。
第二日清晨，许清宁如约前往公主居所授课，行至宫门前，却被两名侍卫横身拦下。
“许先生，陛下口谕，往后出入公主学舍，需每日登记行踪，随行宫人不得少于两人，且非传召，不得擅自踏出内宫范围。”
许清宁脚步一顿，眸色微沉。
这哪里是循例管束，分明是变相软禁。切断她与外界所有联系，将她牢牢锁在这片四方宫墙里，连半分脱身的余地都不留。
她沉默片刻，依言登记姓名时辰，抬步走入院中。
殿内，大公主早已等候多时，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前，眉宇间满是忧虑：“先生，宫门之事我听说了。父皇这是故意将你困住。”
连日周旋，她早已看透父皇的心思。明面上不再当众折辱，暗地里却层层设限，一步步收紧罗网，意图将人彻底掌控。
“我知晓。”许清宁放下书卷，神色平静，“既入深宫，进退本就不由己。安心授课便好。”
她不愿让两位公主为此忧心分神，强压下心底的凝重，翻开典籍，如常讲学。课堂之上，依旧是诗书婉转，笔墨生香，仿佛宫外的禁锢，半点侵扰不到这一方小小学舍。
可麻烦，并未就此止步。
午后课业过半，管事嬷嬷奉着旨意前来，手中捧着一叠繁杂账册，往案上一放，语气倨傲：“许先生，陛下念你清闲，特命你代管内宫花圃一应琐事，花木培植、器物清点、人员调度，皆归你掌管，日落之前，需将今日账目核对完毕。”
满册簿籍堆叠如山，条目琐碎繁杂，皆是宫中小吏都嫌麻烦的杂务。
国君这是故意消磨她心神。让昔日提笔著文、抚琴论道的女傅，整日困于俗务杂役，磨去一身才情与锐气。
大公主当即蹙眉：“父皇明知先生专职教导我与皇妹，为何要强加旁务？”
“公主恕罪，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嬷嬷躬身回话，态度恭顺，言语却寸步不让，“陛下旨意，无人敢违。”
小公主怯生生拉着许清宁的衣袖，小声道：“先生，这么多东西，你会很累的……”
许清宁扫过密密麻麻的账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归于平和。她伸手抚了抚小公主的头顶，淡淡开口：“臣女遵旨。”
既然明面反抗无用，她便接下。杂务虽繁，却乱不了本心。
自此，许清宁白日分作两半。晨起潜心授课，传道授业；午后埋首账册花圃，打理杂务。白日劳碌不休，入夜方能得片刻安宁。
深宫之中，从来不乏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之人。见帝王态度暧昧，又刻意打压许清宁，不少宫人内侍便跟着怠慢排挤。
取用花木器具，屡屡故意拖延；登记账目，暗中故意写错条目，引得她反复核对；送去的膳食，也时常是冷羹残饭。
种种细碎刁难，如绵里藏针，日日不断。
许清宁从不争执，亦不诉苦。器物迟来，便自行等候；账目有误，便逐一重核；膳食寒凉，便简单用些自带的糕点果腹。她行事依旧端正有礼，待人依旧温和有度，任凭周遭暗箭齐发，始终守得住心神，立得住姿态。
可她越是隐忍自持，旁人的刁难便越发大胆。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许清宁刚核对完最后一本账册，准备回住处歇息，负责花圃的几名宫婢故意打翻水桶，污水径直泼在她素色衣袍上，污渍淋漓，狼狈不堪。
为首宫婢故作惊慌，嘴上赔罪，眼底却满是戏谑：“哎呀，奴婢失手，还望先生莫怪。”
摆明了故意寻衅。
大公主恰好从内殿走出，撞见这一幕，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呵斥：“大胆！明知先生在此，竟敢故意造次！”
宫婢们见公主动怒，这才慌忙跪地请罪，心底却依旧不以为然。
许清宁低头看了看衣上污渍，抬手拦住欲要追责的大公主，声音清浅：“不过一件衣裳，无妨。都起身吧，往后做事仔细些便是。”
她不愿为这些底层宫人徒添是非。她们不过是看人眼色行事，真正幕后之人，从来高居上位。
宫婢们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庭院里静了下来，晚风卷起凉意，吹得湿冷衣料贴在身上。
大公主又气又急：“先生处处忍让，她们反倒得寸进尺！父皇视而不见，底下宫人也敢肆意欺辱，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忍让并非怯懦。”许清宁抬手拭去衣上水渍，目光望向高耸的宫墙，“如今罗网已布，硬碰硬只会落入圈套。我守好本心，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不破之局。”
她心里清楚，国君步步紧逼，从当众刁难，到软禁设限，再到遣杂务、纵宫人折辱，目的只有一个——逼她崩溃，逼她失态，逼她主动低头求饶。
可他终究看错了人。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映着长长的宫道。
许清宁辞别两位公主，独自走向居所。沿路宫灯摇曳，人影躲在廊柱暗影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流言蜚语如蛛网般缠绕而来。
说她恃才傲物触怒帝王，说她故作清高欲攀权贵，种种不堪揣测，入耳皆是刺耳。
她置若罔闻，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入简陋偏院。
刚推开房门，便见案上多了一物——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旁侧附着一张便笺，字迹遒劲，正是国君手笔。
笺上寥寥数语：
高墙寂寞，孤心难遣。若愿放下身段，朝夕相伴，往后荣华富贵，尽可予你。
以簪为礼，以利相诱。软硬兼施，威逼之后，又来利诱。
许清宁拿起那支玉簪，触手温润，却只觉刺骨寒凉。
她看罢字迹，面无波澜，抬手将玉簪与便笺一同放在门外石台上，并未踏入房门半步。
荣华富贵，困于深宫，沦为笼中玩物，她从来不屑。
转身关门，落闩。
一室清寂，隔绝门外所有浮华与算计。
窗外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如狱。
可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女子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纵有千般枷锁横在身前，万般诱惑扰于左右，她一身风骨，自始至终，未曾弯折半分。
而御书房内，国君听闻宫人回禀，见玉簪被原封不动置于门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捏紧掌心，眼底偏执愈发浓烈。
“软硬不吃，倒是倔强。”
“好，很好。”
“朕倒要看看，这深宫之内，你还能撑多久。”
新一轮的算计，已然在他心底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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