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皇城雅集如期开席。
御园广庭铺锦列绣，百官落座，世家子弟、闺秀命妇分列两侧，丝竹悦耳，酒香浮动，一派盛世堂皇。唯独空气里暗藏紧绷，所有人心里都揣着一桩心知肚明的事——今日是帝王故意设局，要试、要辱那位新晋女傅许清宁。
人人等着看她出错，看她才名崩塌，看她被迫狼狈离场。
时辰一至，内侍高声传报：许先生至。
许清宁缓步入场，一身素白儒衫，不染华色，行走间身姿端正如松。无钗环耀目，无裙摆曳艳，偏偏立于满堂锦绣之间，清光独绝。
她从容跪拜行礼，举止合规，挑不出半分错处。
国君端坐高位，眸光沉沉落下来，似笑非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威压。
“许先生，三日之约已至。今日满堂宾客，皆为见证。即兴谱曲、抚琴颂世，切勿让朕失望。”
他刻意加重了“即兴”二字。
在场乐师皆暗自垂首。
寻常谱曲，需心境、需打磨、需反复调音斟酌，何况是颂圣的盛世之曲，一字轻浮、一调偏仄，便是不敬。帝王摆明了是借雅集困她、逼她。
大公主坐在宗室席位，指尖悄然攥紧。她不敢明目张胆维护，只能目光紧紧凝着庭中那道素色身影，心底替她捏尽一把冷汗。小公主依偎姐姐身侧，小眉头紧皱，紧张得不敢呼吸。
满堂寂静，目光齐聚中央琴案。
许清宁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臣女遵旨。”
她缓步落座，纤指轻落琴弦。
起初琴音清浅，如春风拂廊，流水穿庭，温柔绵长，不见半分刻意讨好的雍容，却自带澄澈开阔之意。
众人初时尚觉平淡，微微侧目。
可不过数息，曲风陡转。
清泠琴音骤然拔升，沉稳厚重，层层叠叠铺开，如山峦稳峙，如山河归序，庙堂气度浑然天成。无奢靡浮夸之调，无谄媚奉承之音，却字字句句，皆是国泰民安、四海清平的盛世格局。
曲中有朝风端正，有民生安然，有山河静好，亦有文人风骨、君子清清。
满堂渐渐无声。
原本窃窃观望的宾客尽数敛了神色，端坐静听，眼底从轻蔑、观望，转为震惊、动容。
世家闺秀屏息，朝中百官颔首，连一旁资深宫廷乐师都微微睁大双眼，面露愧色。
这哪里是仓促应急的即兴之作。
这是胸藏山河，落笔成章。
琴音收尾，余韵悠长，久久盘旋殿庭不散。
许清宁收指，端坐如初，神色淡然，不见半分邀功之态。
沉寂数息后，庭中轰然响起一片赞叹。
“好曲！格局宏大，风骨超然！”
“不媚不俗，端庄清正，真大家之才！”
“以清音颂盛世，意境远胜宫中旧曲！”
赞美声此起彼伏，人人心悦诚服。
大公主眼底骤然亮起，悬了三日的心彻底落地，唇角忍不住扬起真切笑意。小公主用力拍着小手，眼里满是崇拜与欢喜。
满堂盛赞，唯独高位之上的国君面色彻底沉冷。
他本想借一曲之难，逼她献媚、逼她出错、逼她颜面尽失。
可到头来，许清宁凭一己才学，稳稳破局，惊艳全场。非但未辱，反倒凭一曲站稳脚跟，赢得满朝敬重。
她越是清雅端正、风骨卓然，越是衬得他心思龌龊、格局狭隘。
国君指尖死死扣住御座扶手，眼底阴云密布，妒火与不甘层层翻涌。
他沉默良久，在万众瞩目之下，勉强扯出一抹冷硬笑意。
“先生琴技，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敷衍，毫无半分真心嘉奖。
谁都听得出来，帝王心中不悦至极。
许清宁微微垂眸，从容叩首：“陛下谬赞。臣女只是据实谱音，颂山河安稳，赞朝堂清明，不敢刻意奉承，亦不敢有所偏颇。”
一句话，不卑不亢，干干净净。
既回应了盛世主题，又暗守自身底线——她可颂家国，绝不媚君私欲。
国君心口一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当众嘉奖不甘，当众治罪无由。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戾气，冷冷挥手。
“赏。赐纹锦一匹，玉砚一方。”
赏赐极薄，敷衍潦草，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难堪的收场。
可许清宁依旧从容谢恩，无半分不满委屈。
雅集继续，歌舞重开，热闹重回庭中，可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年轻女傅。
众人皆心知肚明——
今日这场对局，帝王设局刁难，最后输的，是帝王。
赢尽风骨、赢尽体面、赢尽人心的，是许清宁。
宴席过半，国君借更衣之名悄然离席。
偏殿回廊，无人跟随。
晚风穿廊，吹动他衣袍，眼底仅剩阴郁偏执。
内侍小心翼翼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国君望着远处庭中那道素雅身影，低声冷语，字字沉戾。
“才貌太盛，风骨太硬。”
“不肯俯首，便只能……拘于掌心。”
温柔收服不成，刁难逼压无用。
那他便换一种方式。
彻底困住她，断她退路，磨她傲骨，让她这一生，终究只能困在这深宫之中，困在他眼底，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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