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晨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拂入衣襟。沈骊歌缓缓阖目,再睁眼时,已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愤懑尽数压下。
她如今是马摘星。是马家灭门惨案唯一的遗孤,也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窥见当年血色真相的局外人。
喉间涩意紧绷,她抬眸望向身前的马靖,字字沉缓,掷地有声,剖开了这桩尘封数年、定论朝野的旧案:“
沈骊歌(摘星)我于残梦碎片中窥见真相,当年轰动天下的马家灭门之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世人定罪的凶手,不过是权贵推出来顶罪的弃子,真正执掌屠刀、策划惨案的幕后真凶,至今藏于暗处,安然无恙。”
一语落罢,宛若惊雷贯耳。
马靖浑身骤然一僵,四肢瞬间冰凉刺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积压数年的疑惑、绝望与不甘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当年马家满门一夜倾覆,朝野仅凭一枚凭空出现的溍国虎令,便草草结案,将忠良满门的惨死归咎于敌国奸细,潦草收场。
可心底深埋的疑虑从未消散。此刻听闻沈骊歌的话,错愕与刺骨的悲恸死死堵在胸口,让她呼吸窒闷,眼眶瞬间赤红湿润。
沈骊歌神色肃穆如霜,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决绝。无人知晓,躯壳之内的灵魂早已更迭,她是异世而来的沈骊歌,并非原本的马摘星。她承载着这具身体的过往记忆,更窥见了当年惨案不为人知的全部细节。
这份真相太过荒诞离奇,若她直言自己托梦知秘、洞悉隐情,只会被世人冠以妖异之名,沦为众矢之的,非但无法为马家洗雪沉冤,反而会彻底封死翻案的所有通路。
万般考量之下,她只能隐匿自身来历,只诉冤情,不言缘由。
沈骊歌(摘星)“马家上下十几条性命,皆是忠良无辜,岂能背负通敌污名,沉冤地底、永世不得昭雪?”
沈骊歌上前半步,眸光恳切而沉重,紧紧望着马靖,
沈骊歌(摘星)“靖儿,此案水太深,牵扯朝野多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骊歌(摘星)“我身份特殊,又是马家遗孤,贸然外出查探太过惹眼,一举一动皆会被人紧盯。
所以我决定留守此地,暗中周转局势、稳住各方动静,掩住所有破绽,为翻案之事蛰伏布局。”
她微微俯身,压低所有声息,眼底锋芒暗藏,警惕万分,语气郑重到了极致:
沈骊歌(摘星)“你性子太直,沉不住气,遇事容易外露,藏不住半点心事。追查真凶凶险万分,仅凭你一人太过冒险,我会替你寻一个可靠帮手与你搭档。”
沈骊歌眸色沉沉,继续沉声叮嘱,字句皆是慎重考量:“
但你切记,此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分毫,哪怕是至亲至近之人,也不能吐露半字。我留守此地暗中周转、稳住各方局势、遮掩破绽,你与我寻的帮手在外隐秘暗访、搜集实证、探查线索。你我内外配合,步步隐忍、步步谨慎。如今朝野暗流汹涌,此案牵连甚广,一旦消息败露,你二人身陷险境事小,你我性命难保事小,彻底断送马家翻案的最后希望事大。唯有蛰伏潜行、静待时机,方能告慰含冤逝去的马家亡魂,让深埋的真相,终有大白天下的一日。”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痛楚与笃定,不止源于这具身体的残存记忆,更来自她亲眼所见的那场血色浩劫。
惨案降临的前夜,马府还是一派温馨安宁。夜色温柔,灯火融融,父亲马瑛望着墙上夫人的画像,数次欲言又止。他本打算在那个夜里,向年少的女儿坦诚其母亲特殊的身世,解开埋藏多年的家族隐秘。
可温存闲谈未尽,屋外骤然炸开凄厉的惨叫,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莫霄与海蝶二人,瞒着楚有炆,私奉楚馗密令,亲率大批夜煞死士突袭马府,无情的屠戮骤然开启。
利刃穿风,血色浸染庭院,昔日赫赫有名的忠良府邸,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彼时的马摘星的弟弟年幼单薄,手无寸铁,被数十名凶悍的夜煞层层围杀,奋力抵抗却终究无力回天,身受重创,奄奄一息倒在尸山血海之中。
绝境之际,文衍拼死闯入废墟,将濒死的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楚有炆见到满身血污、狼狈孱弱的少女时,只剩长久的死寂沉默。
天光大亮,边关噩耗传至,马家军军心大乱。驻守边关的参军马邪韩心急如焚,即刻率领随从连夜策马疾驰,日夜兼程赶回奎州城。
待他奔至马府,昔日恢弘雅致的府邸早已残破不堪、满目疮痍。官府官兵虽已入场清理,可庭院之中血迹斑驳、尸骸零落,惨烈景象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直视。
马邪韩强忍撕心裂肺的悲恸,跌跌撞撞冲入府中,细细查验马瑛的遗体。很快,他发现马瑛垂落于地的右手食指,以最后一丝气力蘸血,艰难写下了一个“溍”字。
凭此血字线索,马邪韩先入为主,认定这场灭门惨案定是溍国奸细所为。他满心悲愤,笃定定论,却全然未曾察觉,身旁值守的官兵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诡笑。
那一抹藏于暗处的阴翳,正是这场惊天冤案里,最被人忽视的隐秘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