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时,春妮和若兰闲聊时说起,邻村富农家有个名叫如意的小姑娘。
那姑娘听闻若兰不仅教人识字,还会精妙的刺绣技艺,心中万分好奇,一直盼着能亲自拜见。
若兰心性温柔,不忍辜负孩童心意,便应了下来,跟着春妮一同前往邻村如意家中做客。
这一趟登门,成了她近日心头最沉重的一场见闻。
她亲眼所见了富户人家缠足的全貌,目睹了那残忍至极的陋习。
小小的稚童,骨骼未长成,便被长长的裹脚布层层缠紧,硬生生弯折脚掌、扭曲骨骼,禁锢血肉自由。
如意这孩子不过十余岁年纪,眉眼清秀,却常年因双脚剧痛步履艰难,平日坐立难安,夜里常常痛得无法安睡。
那一双被束缚、被摧残的小脚,苍白畸形,触目惊心。
只是比肉体上的摧残更可怕的,是心灵上的摧残。
那丫头始终觉得是因为自己有福气才有缠足的殊荣。
整整一日,若兰坐在如意家中,心绪沉沉,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悲悯与震撼。
归来之后,她始终沉默寡言,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色,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满是寒凉与郁结。
沈归归家之时,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郁结。
入夜灯下,他见她独坐窗前,怔怔望着窗外夜色,神色落寞低落,便缓步上前,轻声询问缘由。
积压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若兰抬眸看向身侧的夫君,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沉痛与不解,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我从前只知缠足是汉家世俗规矩,是女子本分,却从不知,这习俗竟如此残酷血腥。”
“如意那般乖巧的姑娘,生生被陋习折损身体、受尽苦楚,她不过是万千汉家女子的缩影罢了。
这些女子,都要受这般无妄的苦难,为何?这般害人的陋俗,要任由它残害世人?”
话说到最后,她心底竟生出几分难以遏制的失望与怨怼。
她是满族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她的文学是马尔泰将军寻了名师教养培育,自幼所学所闻,皆言汉家风华绝代、文脉绵长。
可如今亲眼所见这般愚昧残酷的积弊,看着这些女子深陷囹圄、无处挣脱,她竟对这片世代传承的汉家故土,生出了几分陌生与成见。
怎么,如此愚昧。
看着她眼底的痛苦、迷茫与郁结,沈归心底轻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穿透岁月的沉重,缓缓开口安抚。
他未曾敷衍搪塞,也未曾刻意遮掩,而是一点点,将那段被史书淡化、被世人掩埋的沉重过往,缓缓道来。
原来,汉家女子是不缠足的。
原来,男儿的头发不是梳辫子,剃成半秃的。
改朝换代的山河倾覆,战火纷飞的乱世流离,华夏大地沉沦沦陷,锦绣山河屡屡破碎崩塌。
还有史书寥寥数笔带过的屠戮浩劫,血流成河的城池,十室九空的乡野,无数先民的血泪与白骨,如今的安稳的岁月只是属于特权阶层的。
底层百姓,只能蒙昧而麻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