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世人不知、寻常人从未听闻的苦难与屈辱,那些被岁月尘封、被刻意掩盖的家国伤疤,一字一句,缓缓落入若兰耳中。
一室寂然,灯火摇曳。
若兰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心神巨震。
她生于太平,长于盛世,自幼读圣贤书,观锦绣山河,所知的历史,是盛世繁华、是文脉昌盛、是王朝更迭的寻常起落。
她从未知晓,这片土地曾历经这般深重的苦难,曾承受这般灭顶的屈辱与屠戮。
更何况,她是既得利益者出身。
而沈归……从西北见面那会,他就是汉家出生。
无数信息在脑海中翻涌碰撞,过往所有的认知尽数被颠覆。
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通透了所有前尘过往。
通透了自己的身世局限,通透了沈归深藏心底的疏离与厚重,更通透了年少情窦初开之时,眼前这人矛盾反复的态度。
年少初遇,他时而温柔款款,待她万般珍视呵护,倾尽温柔。
时而又冷淡疏离,眉眼深邃淡漠,似隔着万重山河,始终无法真正亲近。
从前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男子心性难测,如今尽数豁然开朗。
巨大的历史伤疤骤然掀开,血淋淋的真相猝不及防撞入心底,让她心神震颤,悲恸难言。
她抬眸凝望着眼前从容沉静、眼底藏尽沧桑的夫君,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酸涩:
“青山,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了?”
这份跨越岁月的隐秘,这份沉甸甸、血淋淋的过往,是骤然压在她心头的巨石,让她措手不及,痛彻心扉。
“也就是,我家入关那会,也曾欠下这累累血债?”
沈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痛苦与迷茫,心底柔软又沉重。
他轻轻叹息,语气平和却带着无法撼动的宿命感:“这些往事,本与你无关。可我们身在时代洪流之中,生于这片土地,便无从置身事外,无从彻底幸免。”
“如今不过百年,很多人已经忘了衣冠,忘了曾经……”
“可是,那和你无关,也和我无关,人是要向前看的……”
沈归安抚着若兰的情绪。
他以什么身份去憎恶呢?
前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身份证上是汉家出生,可是此生,他这副身体留着统治者康熙的血脉,只是阴差阳错,才用汉家的身份从了军。
然后和若兰,八阿哥胤禩产生了纠葛。
八阿哥的仇,他经历过,所以他会报。
可是百年前的事,他只能以后来者的身份去评判。
但是有一件事是始终过不去的,那就是未来会发生的百年屈辱史。
从恢复完整的现代记忆那一刻起,他心底便背负起了一份无人知晓的使命。
他忘不了后世百年的屈辱沉沦,忘不了这片大地曾经任人宰割、满目疮痍的绝境。
所以他蛰伏山野、暗中布局、寻访良种、积蓄力量,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倾尽所能,扭转命运,让这片饱经苦难的山河,彻底摆脱往后任人欺凌、风雨飘摇的命运。
这条路,注定孤寂艰难,道阻且长,布满荆棘。
而若兰,是他的枕边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妻,自嫁他那日起,便早已被卷入他的棋局之中,再也无法抽身事外,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