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和煦的乡间小路铺展在眼前,道路两侧是层层叠叠、枝叶交缠的灌木树篱,浓密枝叶织成温柔的绿墙。头顶的夏日长空澄澈透亮,是一如勿忘我花瓣般干净清浅的湛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前方十余步开外,矮胖敦实的鲍勃·奥格登正步履匆匆,沿着小路快步前行。
“我们跟上。”
邓布利多轻声低语,带着哈利缓步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奥格登骤然驻足,抬手拔出了腰间的魔杖。哈利与邓布利多也顺势停下脚步,静静立在他身后。
纵使头顶晴空万里、天光明媚,路旁苍老虬曲的古树依旧投下大片浓密幽深的阴影,凉丝丝的寒气萦绕周身,驱散了夏日的暖意。适应了片刻昏暗,哈利才透过层层盘缠交错的枝桠,瞥见林间若隐若现的老屋。
繁密树木遮蔽了所有天光,也隔绝了远处山谷的景致,将这座老宅笼在一片暗沉静谧之中。斑驳的墙面爬满厚厚的青苔,带着经年潮湿的痕迹,屋顶大片瓦片早已脱落残缺,裸露出发黑老旧的木椽。房屋四周疯长着密密麻麻的野草与荨麻,高挑尖利的荨麻丛直抵狭小的窗台,每一扇窗都蒙着厚重陈旧的污垢,模糊得看不清屋内光景。
寂静的氛围里,一声细碎的咔哒轻响骤然响起,一扇紧闭的小窗缓缓推开,一缕淡淡的烟气袅袅溢出,轻飘飘散开,想来屋内正生火做饭。
奥格登敛去心神,放轻脚步缓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老宅破旧的正门之上。门板中央,赫然钉着一条干瘪的死蛇,冰冷刺眼,透着阴森的戾气。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簌簌枝叶摩擦的轻响,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一个衣衫褴褛、浑身狼狈的男人骤然从旁侧古树上跃下,直直落在奥格登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奥格登猝不及防,下意识连连后退半步,眼底满是警惕。
“你不受欢迎。”
男人的嗓音冷戾沙哑,模样凶悍骇人,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呃——上午好,我是魔法部派来的——”
“你不受欢迎。”
冰冷的话语再次落下,不带半分余地。
“对不起,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奥格登神色局促不安,语气带着几分无措。
“哈利,你应该听得懂他的话,对吗?”邓布利多在身后轻声发问,嗓音温柔平缓,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嗯……”
哈利轻轻应声,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悸动,微微绷紧了神经。
“他说的是蛇语……他是蛇佬腔。”
“很好。”邓布利多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温和的笑意。
前方的破衣男人一手紧攥短刀,一手紧握魔杖,步步紧逼,带着浓烈的敌意缓缓走向奥格den。
“请你冷静——”
奥格登慌忙开口劝阻,可一切已然太迟。一声轰然巨响骤然炸开,白光一闪,奥格登身子一软,直直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莫芬!”
一道粗粝的怒吼从屋内传来。
一个年迈的男人匆匆推开木门,重重甩上屋门,快步从昏暗的老宅中走出。他比莫芬稍矮几分,身形怪异不协调,宽阔的肩膀搭配着过长的手臂,搭配一双亮得锐利的褐色眼眸、粗硬短糙的头发与布满褶皱的沧桑面容,神态凶悍,远远望去,竟像一头戾气深重的老猴子。
他快步走到持刀的莫芬身侧,莫芬望着倒地不起的奥格登,顿时肆无忌惮地嘎嘎大笑,笑声粗野刺耳,满是张狂。
“魔法部来的人?”老冈特低头睨着地上的奥格登,语气傲慢又刻薄。
“正是。”奥格登撑着地面坐起,抬手擦去脸上的尘土,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您应该就是冈特先生?”
“没错。”冈特扬起下巴,神色倨傲至极。
“拜访私人领地,理应提前通报,不是吗?”冈特盛气凌人地呵斥,“你这般贸然闯入,我儿子自保出手,有何不妥?”
“我早已按规矩行事!”奥格登认真辩驳,“我为莫芬一事专程而来,此前早已派猫头鹰寄送通知——”
“猫头鹰的信,我从不看,于我无用。”冈特蛮横地打断他的话语。
“那您便没有资格抱怨不知情。”奥格登语气陡然锐利几分,“我今日前来,是为处理一桩严重违反巫师律法的事件——我们进屋详谈。”
“行行行!进这破屋子谈便是!”冈特烦躁地厉声低吼,满脸不耐。
老宅狭小逼仄,总共只有三间小屋。中央的主屋兼作厨房与客厅,昏暗闭塞,另外两道小门连通着其余两间卧房。
莫芬慵懒地窝在炉火旁一把肮脏破旧的扶手椅中,指尖把玩着一条鲜活扭动的小毒蛇,神色癫狂散漫。
屋内的角落里,还静静立着一个少女。
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破旧单薄的灰色长裙,衣料暗沉褪色,几乎与身后布满尘垢的石壁融为一体。少女站在冒着热气的炖锅旁,纤细的手在落满灰尘的锅碗瓢盆间细细翻找,身形单薄又孤寂。
她发丝干枯毛躁,毫无光泽,脸色苍白憔悴,眉眼平淡无奇,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愁苦。那双眼睛与莫芬如出一辙,视线涣散歪斜,透着与生俱来的怪异。
相较于屋内两个暴戾粗野的男人,她干净温顺得多。哈利静静望着她,心底五味杂陈。他清晰知晓,这个沉默怯懦、受尽磋磨的少女,正是伏地魔的生母梅洛普·里德尔。纵使知晓她的血脉与宿命,心底依旧忍不住生出几分柔软的怜悯。
“这是我的女儿,梅洛普。”冈特语气敷衍又不情愿,草草介绍了一句。
“上午好。”奥格登温和出声问候。
梅洛普却不敢应声,只是惶恐地瞥了一眼凶悍的父亲,连忙转过身去,埋首继续摆弄炉边的器皿,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刻意避开所有目光。
“我们开门见山。”奥格登敛去多余情绪,正色开口,“我们有确凿证据,你的儿子莫芬,于昨日深夜,当众对一名麻瓜肆意施咒。”
“不过是随手教训了一个肮脏麻瓜罢了,有什么大碍?”冈特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语气蛮横无理。
“这已经触犯了巫师律法。”奥格登神色严肃,郑重提醒。
“触犯律法?”冈特刻意捏着怪异腔调,模仿着奥格登的语气,满脸戏谑傲慢。一旁的莫芬再次张狂大笑,笑声在昏暗的屋内回荡,刺耳又粗野。“不过是给卑劣麻瓜一点教训,如今竟也算违法?真是可笑!”
“没错,这是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奥格登寸步不让。
哈利微微蹙起眉头,心底暗自感慨。冈特一家乖戾偏执、愚昧蛮横,可溯源先祖,竟是伟大卓越的萨拉查·斯莱特林。那般聪慧强大、名留魔法史的伟大巫师,最后的血脉竟落得这般偏执粗鄙、愚昧不堪的模样,实在令人唏嘘。唯有沉默怯懦的梅洛普,让人生不出半分厌弃,只剩满心同情。
奥格登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卷整齐的羊皮纸,缓缓舒展开来。
“这是什么?判罚文书?”冈特陡然拔高声调,语气满是戾气。
“是魔法部的审讯传唤令。”奥格登沉声作答,“莫芬需要按时前往魔法部,接受律法审讯——”
“传唤我的儿子?!你也配?”冈特瞬间暴怒,猛地逼近奥格登,泛黄粗糙的手指直指他的胸口,厉声嘶吼,“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这个卑微的泥巴种!”
“我在与冈特先生,依法交涉。”奥格登纵然心生警惕,身姿依旧挺拔,半分不曾退缩。
“你看清楚!”
冈特骤然抬手,将中指一枚丑陋暗沉的黑石戒指凑到奥格登眼前,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看见这枚戒指了吗?认清它的来历!这是我家族世代传承的信物,历经数百年,是纯血世家的荣耀!你可知多少人重金求购?这宝石之上,刻着佩弗利尔家族的专属纹章!”
“我对此无从考究,冈特先生。”奥格登微微避开眼前晃动的戒指,语气冷静克制,“这与莫芬违法一事毫无关联——”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冈特的怒火。
他骤然怒吼一声,猛地转身扑向角落里的梅洛普,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少女颈间纤细的金链,硬生生将她拖拽到奥格登面前。
“那这个呢!!”
他狠狠摇晃着梅洛普颈间沉甸甸的金色挂坠盒,力道蛮横粗暴。梅洛普被金链勒得呼吸困难,连连咳嗽,身子剧烈颤抖,几乎喘不上气。
“我看见了,请你住手!”奥格登慌忙出声制止,满眼震惊。
“这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的挂坠盒!”冈特满脸得意与癫狂,高声炫耀,“我们是斯莱特林留存世间的最后血脉!世代纯血,正统巫师!你凭什么用这般态度对我们?凭什么把我们视作尘埃蝼蚁?这些荣耀,是你永远不配拥有的!”
话音落下,他粗暴地松开手。
梅洛普踉跄着跌退数步,狼狈地躲回昏暗的角落,指尖轻轻揉搓着被勒红的脖颈,低头大口喘息,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隐忍又无助。
哈利望着她孤寂怯懦的模样,心底的同情愈发浓重。
“冈特先生,祖先的荣耀,不能抵消当下的违法行为。”奥格登依旧坚守立场,语气坚定,“我今日前来,只为处理莫芬昨夜袭击麻瓜一事。我们收到举报,他无故对一名普通麻瓜施展恶咒,令对方浑身长满剧痛的荨麻疹,深受折磨。”
莫芬闻言,立刻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满脸张狂得意。
“闭嘴!”冈特陡然用蛇语厉声呵斥,莫芬瞬间噤声,收敛了所有笑意,乖乖垂首。
“就算他做了,又如何?”冈特再度看向奥格登,满眼挑衅,“想必你们早已替那个肮脏麻瓜抚平伤势、清除记忆了吧?这点小事,何须大动干戈?”
“重点从不在善后,冈特先生。”奥格登义正词严,“你的儿子无缘无故,袭击毫无防备的普通人,肆意滥用黑魔法,这是律法明令禁止的恶行。”
“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偏袒麻瓜的伪君子。”冈特嗤笑不止,满脸鄙夷。
“再这般争执,毫无意义。”奥格登神色凛然,低头看向手中的羊皮纸文书,一字一句郑重宣读,“莫芬·冈特,将于九月十四日前往魔法部接受审讯,针对无故对麻瓜施法、故意伤害他人的指控,做出答辩——”
奥格登的话语骤然中断。
清脆的铃铛叮咚声、细碎的马蹄嘚嘚声,伴着热闹欢快的谈笑声,顺着敞开的窗口悠悠飘进昏暗阴冷的小屋。
想来通往村落的小路,离这片矮林老宅并不算远。
屋外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骤然闯入这片死寂阴郁的天地,形成极致的反差。
冈特瞬间僵住身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瞪大了双眼,神色紧绷。
原本垂首隐忍的梅洛普,也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庞,脸色瞬间白得毫无血色,眼底盛满了慌乱与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