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他跟着赫敏缓步走回三楼，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目光骤然顿住。

罗恩和金妮正安安静静坐在罗恩的床沿，早早等候着他。

他一直偏执地以为，是朋友们在刻意疏远自己，可心底最清醒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从头到尾躲闪逃避的，从来只有他自己。一念及此，一股酸涩的自嘲漫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荒唐又笨拙的小丑。

不等哈利率先开口，赫敏已经轻快地扬起语调，一边抬手褪去肩头的外套，一边笑着解释：“我是坐骑士公共汽车赶过来的。邓布利多教授今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只是我必须等到学期彻底结束才能离开学校。”

她在金妮身边稳稳坐下，暖融融的目光落回哈利身上，两个女孩连同罗恩，就这般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盛满了真切的关切。

“你们偷偷从霍格沃茨离开，躲开乌姆里奇，可把她气坏了。”赫敏轻声继续道，“邓布利多已经替你们圆了说辞，告诉她韦斯莱先生在圣芒戈接受治疗，是他亲自批准的探视。所以……”

话音微顿，她认真地看向面色沉敛的哈利，轻声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

哈利的回答生硬又干涩，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语气里的僵硬。心底悄悄泛起无奈，他总是这样，在最不该执拗逞强的时候，死死撑着一身倔强。

“别骗我们了，哈利。”赫敏的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与不耐，温柔的眉眼微微蹙起，“罗恩和金妮都告诉我了，从圣芒戈回来之后，你就一直在刻意躲着所有人。”

“是吗……”

哈利抬眼扫向面前的两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与委屈。罗恩下意识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鞋面，神色局促；反观金妮，坦荡地望着他，没有半分愧色。

“就是嘛！”金妮立刻应声，“你根本不肯正眼看我们！”

“是你们从来不肯好好看向我！”积压的情绪涌上心头，哈利忍不住低声反驳，带着少年人别扭的气愤。

看着二人僵持的模样，赫敏的嘴角轻轻颤了颤，压下微末的笑意，柔声打圆场：“或许只是你们一次次目光错开，偏偏怎么都对不上而已。”

哈利闻言，只冷冷勾起唇角，侧过脸避开众人的视线，不愿再纠缠这些无谓的争执。他此刻心绪乱如麻，根本没有心力应付这般琐碎的拉扯。

“别总把所有人的关心都当成误解。”赫敏敛去温和，语气添了几分尖锐与恳切，“大家都跟我说了，你昨天用伸缩耳听到了对话，后来大家在医院到处都找不到你，你一回来就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所以呢？”

哈利猛地抬高语调，双手深深插进衣兜，目光落向窗外漫天飞舞的白雪，心头的烦躁轰然炸开。

“我真的不懂，赫敏，我一点都不懂。”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微微发颤，“我没有义务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情绪都一一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以为，仅仅是那些偷听来的话，就让我心情不好，那你们真的错了。”

他骤然转过身，直面眼前担忧他的三人。心底积攒的纷乱、疲惫、隐忍尽数翻涌上来，他不是生气，只是太累了。

前路要对抗的黑暗太多，要扛起的重担太重，藏在心底的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一刻，他忽然无比奢望，自己从未有过这场重来的穿越。

要是他已经英勇就义了接受自己的结局了就好了。

若是从前，他可以毫无保留地把所有惶恐与困惑倾诉给身边的朋友，可现在不行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煎熬，只能他一人独自吞咽、独自承受。

卧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轻响。

良久，赫敏轻轻上前，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语气温柔又恳切：“哈利，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你但凡有半点心事，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分担、一起解决的。”

“是啊，我们一直都想好好陪你说话。”金妮连忙附和，眼底满是心疼，“可你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藏起来，不肯靠近我们。”

“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我说话。”

积压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哈利猛地甩开赫敏的手，语气暴躁又冰冷。

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将自己与德拉科所有的纠葛、所有酸涩隐秘的心动与煎熬，悉数袒露在众人面前。

“那你就太傻了。”金妮也被他冰冷的态度刺痛，语气不由得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怒意与认真，“所有人里，只有我亲身经历过被神秘人附身的滋味，我最清楚那种身不由己、心神被占的煎熬。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也知道你一定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折磨着。”

哈利身形微僵，怔怔伫立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困住他、折磨他的，从来不是他们揣测的那些缘由。望着眼前三张满是担忧的脸庞，他终究不忍再让众人焦灼忧心。

索性顺着他们的猜测收场吧。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归于一片淡漠平静：“我记不清了。”

“那你算是幸运的。”金妮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释然。

“对不起。”

哈利看着她，由衷地低声致歉。密室之中的惊魂往事历历在目，当年那个被黑魔法裹挟、被伏地魔阴影纠缠的小女孩，承受了太多无妄的痛苦，每每想起，他心底只剩满心疼惜。

他轻声发问：“所以，你们觉得，我是被伏地魔附身了？”

他心底无比清醒，自己从未被黑魔王操控躯体。可一个冰冷的认知始终萦绕心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本就是伏地魔无意间造就的魂器，是对方灵魂碎片的寄宿体。

“你能清晰记得自己所有的举动吗？”金妮认真地看着他，细细询问，“有没有出现过大段的记忆空白，完全不清楚自己方才做过什么的时刻？”

哈利轻轻摇头。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像无数次高强度训练过后那般，浑身酸软无力。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只盼着这场对话快快结束，能独自一人躺下，寻片刻安宁。

“那就说明神秘人没有附在你身上。”金妮语气笃定，坦然说道，“当初他附身我的时候，我会有整整数个小时的记忆断层，明明身处陌生的地方，却完全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抵达的。”

“但有一点很奇怪。”哈利微微蹙眉，低声道出心底的异样，“我所有看到的那些诡异画面，全都出现在梦里，而且每一次，都会伴随着伤疤剧烈灼痛。这种感受，你应该从未体会过。”

“你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梦境。”赫敏轻声提醒，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去年你就数次窥见伏地魔的动向与行踪。或许是你额间的伤疤，让你和他之间形成了特殊的灵魂联结，所以你才能看见那些黑暗的画面。”

“这次不一样。”哈利用力摇头，眼底满是凝重，“这一次，我真切置身在蛇的躯体里，那种感觉无比真实，仿佛我就是那条蛇，是我依附在它身上，掌控着一切。”

“哈利，你就是想太多了。”赫敏看着他执拗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无奈气恼，“你该好好读一读《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霍格沃茨之内，根本无法施展幻影移形，即便是伏地魔，也不可能操控你的躯体、带你离开宿舍。”

“没错，你昨晚一直躺在床上没动过。”罗恩连忙附和，真诚地看着他，“我叫醒你的前一秒，还看见你在床上辗转翻身，根本没有离开过。”

哈利静静望着眼前坦诚劝慰他的挚友，一时语塞，再无辩驳的话语。

他无法言说魂器的秘密。

心头的疲惫大抵便源于此：他洞悉所有黑暗的真相，清楚所有即将到来的灾祸，可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一无所知。他只能独自焦灼、独自煎熬，硬生生扛下所有秘密。

有时甚至会荒唐地奢望，自己也能懵懂无知，不必被这些沉重裹挟。

可窗外忽然飘来小天狼星爽朗的歌声，一句轻快的“上帝保佑你，快乐的鹰头马身有翼兽”，慢悠悠朝着巴克比克的房间飘去，瞬间打散了他消极的念头。

若是他一无所知，依旧懵懂度日，那他便无法预知小天狼星惨烈的结局，无法改写命运，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再次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结局。

既然他已然窥见了宿命的悲剧，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拼尽一切，也一定要护住小天狼星，让他好好活下来。

小天狼星的快乐，有着最纯粹的感染力。

久违的热闹填满了布莱克老宅，家中有人相伴过节，尤其是哈利的归来，让他整个人都焕发着鲜活的光彩。他满心热忱，执意要让老宅重拾暖意，让所有人都能拥有一场热闹温柔的圣诞。

他不知疲倦地张罗着节日事宜，在众人的帮衬下，一点点清扫积年的尘埃，精心装点着空旷冰冷的宅邸。

圣诞前夜众人熄灯就寝时，整座老宅早已焕然一新，全然不见往日阴森破败的模样。

生锈陈旧的吊灯褪去了蛛网尘埃，缀满了翠绿的冬青与璀璨的金银彩带；破旧的地毯上，落着魔法幻化出的细碎白雪，亮晶晶的温柔耀眼；蒙顿格斯搬来的高大圣诞树，恰好遮住了墙上冰冷的布莱克家谱；就连门厅墙上陈列的家养小精灵头颅，也都戴上了可爱的圣诞帽与白绒胡须，添了几分暖意。

清冷破败的老宅，终于有了烟火人间的温度。

这里，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