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依旧缠绕着整座城堡,待到魁地奇训练落幕,暮色彻底沉落,三人踏着湿凉的晚风返回公共休息室,才终于得以静下心来,低声聊起方才心头诡异的感应。
“怎么了?”罗恩压低嗓音,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是你的伤疤又疼了吗?”
哈利轻轻颔首,没有多余言语。
罗恩惊疑地快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雨雾翻涌的沉沉夜色,雨声簌簌敲打着玻璃,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喧嚣。
“可他……此刻按理不该离我们这么近才对。”他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不确定。
“嗯。”
哈利低低应着,浑身疲惫地跌坐在木凳上,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额角,眉眼沉沉。
“他或许远在千里之外。我会疼,只是因为……他正在暴怒。”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字句陌生又疏离,仿佛并非出自他的口中,可心底深处却无比清晰地知晓,这就是最真实的答案。
心底骤然漫开一层细碎的惶恐。他无比抗拒自己与伏地魔之间这份牢牢捆绑的诡异联结,可身体与感知从不会说谎。隔着万水千山,他依旧精准捕捉到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暴戾怒火,清晰知晓那个黑魔头此刻正深陷狂躁的暴怒之中。
“你是不是看见幻象了?”罗恩浑身紧绷,声音微微发颤,“你刚刚……看见他了?”
“他急于做成某件事,却屡屡受阻,进展慢得让他失控。”
哈利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又顺遂,仿佛亲身经历过那场焦灼的挫败,真切得不容置疑。
“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罗恩满眼茫然,忍不住追问。
哈利微微一滞,指尖用力按住眼眸,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光斑,昏沉又酸涩。他能清晰感知到罗恩在身旁静静落座,一道目光稳稳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担忧,久久未移。
“说真的,你都快赶上特里劳尼了。”罗恩的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我没有预言。”哈利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
“可你分明在读懂神秘人的心思啊!”罗恩眼底满是震撼,语气愈发敬畏。
“不是读懂思绪。”哈利轻轻摇头,嗓音轻缓无力,“只是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而已。是转瞬即逝、电光石火般的感应。邓布利多去年就说过,这种联结会一直存在——当伏地魔靠近我、或是被恨意裹挟时,我会有所感应。只是我从前从未想过,如今连他的喜怒,我都能清晰感知。”
公共休息室陷入一片安静,唯有窗外风雨簌簌,一遍遍拂过墙面、敲打着窗棂,织就绵长的静谧。
“这件事,你必须告诉别人。”罗恩认真开口,打破沉寂。
“我上次已经告诉小天狼星了。”
“那这次也一样告诉他!”
“不行的。”哈利心头沉沉,满是无力,“乌姆里奇全程监视着猫头鹰与飞路网,你难道忘了?任何通信,都是冒险。”
“那就告诉邓布利多教授——”
“我都说过了,他早就心知肚明。”哈利心底泛起一丝不耐,语气带着倦怠,“再说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教授一定愿意知道全部细节。”罗恩执拗道。
哈利微微别过眼,将摊开的课本轻轻覆在脸上,隔绝了所有光亮与视线,声音闷闷传来:“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见我、愿意听我说,再说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罗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听见了荒唐的妄语,“邓布利多教授从来都愿意见你。”
哈利猛地直起身,滑落的书本轻轻落在掌心,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的锋芒,直直看向罗恩。
“我不这么觉得。”
话音落,他再度松弛下来,懒懒靠回椅背,重新用书盖住眉眼。
罗恩看着他疲惫落寞的模样,终究没有再多劝说,公共休息室重归安静。
繁杂的思绪趁虚而入,密密麻麻缠满哈利的心底。
这几周以来,他满心满眼都是霍格沃茨的风波,是乌姆里奇的步步紧逼,是魔法部的不公干预,是反抗与坚守,几乎快要遗忘了伏地魔蛰伏的阴谋。可此刻,那份沉重的危机再度席卷心头,挥之不去。
他默默思忖,该如何引导凤凰社察觉并摧毁伏地魔的计划。
可一旦旁人知晓他能共情黑魔王的情绪、感知对方的喜怒,《预言家日报》定会大肆造谣,宣称他心智失常、罹患疯病。
无数隐秘盘旋心底,无人可诉。
他早已隐约知晓魂器的存在,知晓伏地魔赖以不死的秘密。可他无从解释、无从言说,只能独自背负这份惊天秘密。
打败伏地魔,是宿命,是责任,是唯一的终点。其余所有非议、误解、艰难,他都可以一一扛下、慢慢化解。
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惶恐与怅然。
若是他提前寻尽所有魂器,彻底终结这场纷争,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的宿命也会提前落幕?
他还没有解开和德拉科之间所有的误会,还有太多温柔未曾兑现,太多心事未曾诉说,太多遗憾未曾弥补,还有无数未完成的执念与牵挂。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漫在柔软的扶手椅上。窗外风雨未歇,声声入耳。克鲁克山蜷在一旁,发出细碎软糯的呜呜声。
温暖安逸的周遭,衬得他心底的荒芜愈发清晰。
松弛的暖意裹挟着疲惫的身心,混沌感缓缓袭来。摊落的课本滑落在柔软地毯上,他歪着头,意识渐渐浮沉,坠入梦境。
梦里是一条冗长幽暗、无半扇窗的寂静长廊。
空旷的走廊里,唯有他独自的脚步声轻轻回响,单调又孤寂。长廊尽头,一扇紧闭的石门静静伫立,越来越近。
心底翻涌着莫名的烦躁与急切,他几乎想要奔上前去,一脚踹开那扇阻隔一切的大门。
指尖缓缓伸出,距离冰冷的门板仅剩寸许之遥……
“哈利·波特先生!”
清亮尖细的嗓音骤然刺破梦境。
哈利猛地惊醒,骤然坐直身体,混沌的视线缓缓聚焦。
公共休息室的烛火已然尽数熄灭,壁炉的火焰燃得只剩零星余温,周遭昏暗静谧,唯有近处一道小小的身影轻轻晃动。
“谁?”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多比为您带回了您的猫头鹰,先生!”家养小精灵清脆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
“多比?”
哈利神志恍惚,麻木地应了一声,循着声音望向暗处。
小小的家养小精灵静静立在桌边——那张桌上还散落着赫敏未曾织完的小花帽。多比尖尖的大耳朵之间,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针织帽子,一顶叠着一顶,堆得极高,硬生生将他小小的脑袋衬得修长怪异。
而那顶高高的帽堆顶端,海德薇正静静伫立,羽毛蓬松光洁,轻轻低鸣一声,已然彻底痊愈,灵动安然。
“多比主动请缨,前来送回海德薇!”小精灵满脸热忱,眼神亮晶晶的,语气满是欢喜,“格拉普兰教授说,它已经完全康复了,先生!”
他深深鞠了一躬,尖尖的鼻尖几乎蹭到破旧的地毯。海德薇似是不耐高处的局促,轻轻振翅,稳稳飞落,停在哈利身侧的扶手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谢谢你,多比。”
哈利抬手轻轻抚摸海德薇柔软的白羽,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眸,试图驱散梦境里那扇石门的鲜明残影。
目光细细落在多比身上,才发现小精灵不仅戴满了帽子,脖颈间缠绕着好几条针织围巾,脚上套着层层叠叠的袜子,层层堆砌,将他小小的脚掌撑得臃肿怪异,模样笨拙又可爱。
“你……是不是把赫敏留在这儿的针织衣物全都拿走了?”哈利轻声询问。
“并不是全部哦,先生!”多比笑得格外轻快,满眼明媚,“多比还分了一部分给闪闪。”
“闪闪她……最近还好吗?”
听闻这个名字,多比高高扬起的耳朵瞬间微微耷拉下来,碧绿的大眼睛垂了下去,满脸落寞难过。
“闪闪依旧终日酗酒,先生。”他嗓音低低的,满是无奈,“她依旧不在意温暖的衣物,也不肯好好照顾自己。其余的家养小精灵也十分排斥这些针织物件,全都不肯再来格兰芬多塔楼打扫。他们把这些善意视作侮辱,悄悄把帽子、袜子藏得到处都是。”
“整座塔楼的清扫工作,如今全都落在多比身上。”
可转瞬,他又重新扬起纯粹的笑意,满眼澄澈温柔:“但多比一点也不介意!多比每一天都在期盼遇见哈利波特,今晚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再度深深鞠躬,澄澈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哈利,带着几分怯怯的迟疑:“多比刚刚听见您说梦话了……哈利波特,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算不上可怕。”哈利轻轻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轻缓,“我做过比这更吓人的梦。”
圆圆的大眼睛认真端详着哈利疲惫的眉眼,片刻后,多比垂垂耳朵,神色无比郑重,语气真挚又热烈:“多比想要帮助哈利波特。是哈利波特解放了多比,让多比摆脱了奴役,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与自由。”
哈利轻轻弯眸,露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你有心就够了,多比。很多事,你帮不了我的。但我真的很谢谢你。”
他俯身拾起落在地毯上的课本,指尖合拢书页,壁炉零星的余火映亮他眼底的思虑。
心念骤然一动,他抬眼看向满心赤诚的小精灵,语速缓慢而认真:“等等,多比——有一件事,你或许真的可以帮我。”
多比瞬间眼亮如新,满脸雀跃,用力拍手:“您尽管吩咐,波特先生!多比什么都愿意做!”
“我们需要一处绝对隐秘的场地。”哈利认真说道,“一处可以容纳二十八个人,安心练习黑魔法防御术,绝不会被老师、被任何人察觉的地方。”
话音刚落,多比轻轻一跃,尖尖的耳朵欢快地晃动不止,小手用力一拍,眉眼间满是笃定的欢喜。
“多比知道一处绝妙无比的地方,先生!”他欢快地说道,“是我们家养小精灵之间才知晓的秘密,我们叫它——来去屋,世人也称有求必应屋!”
“那是一处最温柔神奇的屋子,先生。它不会随时出现,唯有人心怀真切、迫切的需求时,才会悄然显现。屋内的一切陈设,都会完美契合求助者的心愿与需要。”
哈利瞬间精神一振,缓缓坐直身体,眼底漾起久违的光亮,轻声追问:“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多吗?”
“寥寥无几,先生。”多比轻轻摇头,认真解释,“大多数人只会在迫切需要时偶然闯入,得偿所愿后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他们从不知道,这间屋子始终静静伫立在城堡一隅,日夜等候着心怀真切所求之人。”
“听起来再合适不过了。”哈利眼底终于褪去连日的沉郁,漾开一抹真切的轻松笑意,“可以告诉我,它具体在哪里吗?”
“多比十分乐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