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哈利软软跌坐进扶手椅，懒懒翻开书包，不情愿地抽出斯内普布置的魔药论文，落笔准备书写。

他的心绪始终飘忽不定，半点沉不下来。明明距离小天狼星如约现身壁炉的时间尚早，他却总忍不住隔几秒就抬眼望向跳跃的炉火，心底藏着一份隐秘的期盼与忐忑。

整座公共休息室喧闹鼎沸，全然没有深夜该有的静谧。弗雷德与乔治似乎终于打磨出了完善的速效恶作剧糖果，正围在人群中央兴致勃勃演示，周遭围满起哄喝彩的格兰芬多学生，笑语喧哗层层叠叠，漫满整间屋子。

弗雷德先轻轻咬下糖果橘色的一端，下一秒便骤然俯身，对着身前备好的小盆大口呕吐，姿态狼狈又真实。待吐尽腹中不适，他又仰头强行咽下紫色的另一端糖果，难忍的反胃瞬间消退无踪。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潮水般的喝彩声、络绎不绝的订货询问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钻进耳畔。哈利握着羽毛笔的手屡屡出错，怎么也无法静心梳理增强剂的精准配比。

一旁的赫敏非但没有帮忙安抚嘈杂，反倒时不时溢出一声不满的轻嗤。欢呼与细碎响动间夹杂的这点冷淡声响，反倒更扰人心神，让他愈发难以集中注意力。

“你快去管管他们吧。”哈利心头烦躁难耐，第四次划去笔下写错的鹰首马爪粉剂量，忍不住低声抱怨。

“我管不了。”赫敏咬牙轻叹，满眼无奈，“他们从规则上来说没有做错任何事。自愿吃下古怪糖果是他们的选择，也没有任何一条校规，禁止旁人向他们购买。目前也看不出这糖果有致命危险，我根本无从制止……”

三人静静望着人群中央，乔治再度俯身将秽物吐进盆中，随后利落咽下剩余糖果，直起身张开双臂，坦然接受满堂绵长热烈的喝彩。

哈利望着肆意张扬的韦斯莱双胞胎，心底难免疑惑，轻声开口：“我一直不懂，弗雷德和乔治明明这么聪明能干，怎么当初只拿到了三门OWL证书？他们明明很有天赋。”

“不过是些花哨无用的小把戏。”赫敏语气带着淡淡的不以为然。

“无用？！”罗恩立刻拔高声音反驳，满眼不可思议，“你看看！他们这一会儿就收了二十六个加隆！”

喧闹的人群迟迟不肯散去，弗雷德、乔治与李·乔丹直至深夜，还坐在原地低头清点金币，指尖摩挲着沉甸甸的收获。

直到午夜过半，围聚的人群才渐渐散尽。弗雷德带着炫耀的笑意，晃着装满金币的钱盒走进男生宿舍，关门的动静轻轻落下，惹得赫敏无奈蹙眉。

喧嚣彻底落幕，公共休息室终于归于安宁。

周遭静了下来，哈利的心绪也缓缓沉淀，终于能静心伏案书写论文。这些内容他从前写过一遍，熟稔于心，不多时便利落收尾。

他低头收拾书本的间隙，一旁靠在扶手椅上小憩的罗恩轻轻哼唧一声，朦朦胧胧睁开眼，视线茫然落在跃动的炉火上，睡眼惺忪地低唤：“小天狼星！”

哈利骤然转头。

跳动的壁炉火光中，那头凌乱蓬松的黑发骤然浮现，小天狼星熟悉的笑脸映在明火之间，温柔又鲜活。

“你们好啊。”他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温柔。

“你好！”

哈利、罗恩与赫敏齐齐应声，一同轻身跪坐在壁炉前柔软的地毯上。克鲁克山迈着轻盈的步子凑近炉火，全然不顾扑面而来的灼热温度，亲昵地凑上前，想要触碰火光里小天狼星的脸颊。

赫敏连忙伸手轻轻拽回克鲁克山。

“最近情况怎么样？”小天狼星温柔开口，轻声询问近况。

“魔法部新下了教育令。”赫敏语速轻缓，认真汇报，“几乎取缔了所有学生团体，连我们的魁地奇球队都岌岌可危——”

“包括你们私下组建的黑魔法防御小组，对吗？”小天狼星从容接话，眼底了然。

“你怎么知道的？”罗恩满脸诧异。

哈利静静立在罗恩身侧，心绪淡然，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目光牢牢凝着火光里的少年，一瞬不瞬。

“你们挑选集会地点的时候，还是不够谨慎。”小天狼星唇角弧度更大，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猪头酒吧已经很隐蔽了！”赫敏忍不住轻声辩解，“相比人来人往、热闹喧哗的三把扫帚，那里冷清多了，更不容易被人注意、被人偷听——”

“太过冷清，反而更容易藏耳目。”小天狼星温柔提点，语气耐心，“赫敏，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所以……真的有人偷听了我们的集会？是谁？”赫敏微微蹙眉。

“是蒙顿格斯。”小天狼星看着三人错愕的神情，轻轻笑出声，“就是那天戴着长长围巾、始终沉默寡言的女巫。”

“那是顿格？”哈利并不十分意外，只是轻声疑惑，“他去猪头酒吧做什么？”

“你说他能做什么？”小天狼星语气带了点浅浅的无奈，“自然是去暗中监视你们。”

“也就是说，一直有人在暗中跟踪我？”哈利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愠怒与压抑。

“没错。”小天狼星坦然应声，眼底却毫无责备之意，反倒带着几分赞许，“但这未尝不是好事。你放假归来第一件事，就是集结伙伴研习防御术，组建属于自己的反抗力量，这份勇气很难得。”

他的语气松弛淡然，没有半分焦急恼怒，落在哈利身上的目光，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

“可顿格为什么要刻意躲着我们？”罗恩轻声嘟囔。

“他二十年前就被猪头酒吧的老板禁止入内了，那位老板记性极好，从不出错。”小天狼星轻声解释，“当初斯多吉被捕，我们不慎弄丢了穆迪的隐形衣，顿格为了方便行动，近来常常乔装成女巫隐匿行踪。好了，先不说这些——”

他话锋一转，认真看向罗恩：“我向你妈妈发过誓，要替她转达口信。”

罗恩瞬间心头一紧，微微局促：“你、你说吧。”

“韦斯莱夫人让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参与这个非法防御小组。”小天狼星缓缓转述，“她担心你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学校开除，彻底毁掉前途。”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哈利与赫敏，继续道：“她也劝你们两位放弃这次行动。她自知没有资格强求你们，只恳请你们记住，她的所有顾虑，全是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她本想亲自写信叮嘱，可信件极易被截获，会给你们招来祸事；今晚她又正值凤凰社值守，无法亲自前来，只能托我代为传话。”

“她在值守什么任务？”罗恩连忙追问。

“别担心，只是凤凰社的常规工作而已。”小天狼星笑着安抚，“记得替我告诉她，话我已经尽数带到了。我总觉得，她始终不太信任我能办好这件事。”

壁炉前一时陷入安静。

克鲁克山又轻轻喵呜两声，踮脚想要去触碰火光里的人影；罗恩无意识抠着地毯上细小的孔洞，心绪纷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退出小组？”罗恩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问道。

“我？当然不是！”小天狼星满脸诧异，语气笃定，“我反倒觉得，这是你们最勇敢、最正确的决定。”

“真的吗？！”

哈利瞬间眼眸发亮，心底骤然涌起一阵滚烫的振奋。

他明明心知肚明，这场私下的反抗冒险危机四伏、并不理智，可这一刻被人全然理解、全然支持的暖意，还是瞬间填满了心底。许是整日课业压抑、诸事不顺，积攒了满身心的烦闷，此刻终于有人坦然接纳、支持他的“叛逆”，让他忍不住心生雀跃。

“自然是真的。”小天狼星眼底带着少年般的桀骜与坦荡。

“可是上学期，你一直反复叮嘱我，凡事小心，不要轻易冒险。”哈利轻声疑惑。

“上学期是有人潜伏在霍格沃茨校内，处心积虑想要加害你。”小天狼星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耐心解释，“但这学期不一样，我们已然清楚，黑暗势力虎视眈眈。这种时候，学会自保、掌握真正的防御魔法，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万一……我们真的被学校开除了怎么办？”赫敏眼底藏着几分顾虑与迟疑。

“这本来就是你的主意啊！”罗恩立刻转头看向她，微微瞪眸。

“我知道。”赫敏轻轻耸肩，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争执的戾气，只是坦然道，“我只是想听听小天狼星的看法而已。”

这般平和的模样，倒是少见，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罗恩争辩不休。

小天狼星眸光澄澈，语气坚定又温柔：“宁可带着自保的勇气与能力坦然离场，也远比安安稳稳坐在温室里，对世间黑暗一无所知、束手无策要好得多。”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哈利与罗恩瞬间一扫心底沉郁，满眼雀跃，低声欢呼。

“说说看吧，你们的小组打算怎么运作？平时在哪里集会练习？”小天狼星轻声询问。

“现在刚好遇到了难题。”哈利收敛笑意，轻声道，“我们一直没能找到一处绝对隐蔽、不会被乌姆里奇发现的场地。”

“那尖叫棚屋如何？”小天狼星温柔提议。

“这个主意太棒了！”罗恩瞬间眼睛一亮。

唯独赫敏轻轻发出一声质疑的沉吟，哈利与罗恩同时转头望向她，连火光里的小天狼星也微微侧首，静待她的想法。

“小天狼星，你们当年在尖叫棚屋集会，只有四个人而已。”赫敏条理清晰地轻声分析，“而且你们四人都能自由化身动物，身形小巧隐蔽，必要时还能挤在一件隐形衣下。可我们足足有二十八个人，没有人掌握阿尼马格斯变形术，我们需要的根本不是一件隐形衣，是一顶巨大的隐形帐篷，根本藏不住。”

“确实有理。”小天狼星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思索道，“我再想想，五楼大镜子后方，从前有一处宽敞的秘密通道，足够你们一群人练习魔咒……”

“那条通道早就被封死了。”哈利轻轻摇头，“弗雷德和乔治说，通道早已坍塌堵塞，没法通行了。”

“这样啊……”

小天狼星眉心轻轻蹙起，正欲继续思索新的地点，话音却骤然戛然而止。

火光里他的神色瞬间剧变，染上浓烈的紧张与惊恐，头颅猛地转向一侧，像是透过层层壁炉砖石，看见了什么致命的危机。

“小天狼星？”哈利心头一紧，轻声担忧呼唤。

可下一瞬，那张温柔的笑脸、那头蓬松的黑发，便彻底从炉火中消散无踪，消失得干干净净。

哈利怔怔望着跳跃摇曳的明火，心头空落落的，一瞬僵在原地。

身后的赫敏骤然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身，瞳孔紧缩，死死盯着炉火。

只见跳动的火焰深处，一只粗短臃肿的手掌缓缓探出，指尖戴着数枚款式老旧、笨拙难看的戒指，在火光里胡乱摸索，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那是乌姆里奇的手。

三人瞬间心头大骇，下意识转身拔腿就跑。

奔至男生宿舍门口的刹那，哈利忍不住回头一瞥。

那只丑陋的手掌依旧在明火中疯狂抓挠、四处摸索，仿佛清晰知晓方才有人在此密谈，执拗地想要抓住转瞬即逝的线索，阴恻恻的寒意，瞬间浸透整座温暖的公共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