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路徽音脸上,像是在辨认她这话里有几分认真,几分戏谑。
路徽音等了一会儿,见他只看着自己不说话,索性又凑近了半寸。
张海侠的手忽然抬起,覆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比她的凉一些,指腹那层薄茧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徽音,你知道我很难对你说‘不’。但是——”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你说这话是真的想……还是因为张海杏他们?”
路徽音一愣,“有区别吗?”
“有。”张海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他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如果是因为旁人说了什么,你心里不痛快,想证明什么——”他抬起眼,那双清润的眸子直直看着她,“那我不愿意。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后悔。”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想你因为赌气,或者因为被人激将,就做自己其实还没准备好的事。”
路徽音怔住了。
她没想到张海侠会这样想。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额头抵在他肩上,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张海侠。”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衣料里透出来,嗡嗡的,“你是不是傻?”
张海侠僵了一下。
路徽音抬起头,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圈,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她顺势侧坐在他膝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伸手,指尖一点点拂过他的眉眼、鼻梁、薄唇,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掠过水面。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底的暗流,被她的指尖一层层搅上来。
忽然,她微微倾身,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轻。
像风拂过花瓣的末梢,连空气都来不及震颤。
一触,即分。
可她才退开半寸,睫毛颤了颤,又忍不住凑回去。
这次落到了他的唇角,像小动物试探春天的冰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再碰了碰。
她以为还能逃开,后脑却忽然扣上了一只手。
不重,却很稳,根本没有给她退开的机会。
下一瞬,他的唇覆下来,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裹着潮气的风,是压抑太久终于落下的雨,一点点碾过她的下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一寸又一寸攻城略地的耐心。
路徽音攥着他肩头的手指渐渐失了力气,从攥紧变成搭着,从搭着变成滑落,最后软绵绵地垂在他胸口。
她没闭眼,或者说,忘了闭眼。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看见他垂落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被涟漪推着,无处可停,也舍不得停。
他的呼吸乱了。
她的呼吸也乱了。
两团乱了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隔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分得也极慢,像两条纠缠了太久的藤蔓,被一点一点地剥开,每一寸分离都带着不舍。
路徽音靠在他的怀里喘着气,张海侠拥着她的手也一点点收紧,从腰侧到背后,从背后到肩胛,最后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和水壶咕嘟咕嘟的叹息。
路徽音的手还贴在他心口。那片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掌心,比她预想的重得多,也快得多。
她抬起眼,发现他正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她耳后的某处虚空里,像是不敢看她。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你正脸红害羞的时候,有人比你更羞涩,你的胆子就会一下子大起来。
路徽音眼下就这样。
看着这样的张海侠,她一下子就笑出声来,逗弄他的心思又占了上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那一片皮肤烫得像刚从炉边取出来的瓷器。
“张海侠。”她轻声叫他。
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她歪过身子,头伸到他的侧面,微微仰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低低地垂着,落在她下巴以下、锁骨以上的某处,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路徽音眼底盛着笑意:“海侠哥哥,你为何不敢看我?”
张海侠头转了个方向,路徽音紧跟着又将身子歪过去,锲而不舍地追着他的视线,他转了两回,她追了两回。第三回他终于停下,缓缓转回头,垂眼看着她。
张海侠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
“坐好。”两个字,不轻不重,带着藏不住的无奈,也带着显而易见地纵容。
路徽音闻言,当真听话地坐正了身子,但不过三秒,整个人又像没骨头似的软瘫在他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嘴角依旧弯着,却也没再继续开口逗弄他。
张海侠微微调整了下上半身姿势,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随后,他就着这个姿势,推动轮椅,穿过后堂走廊,来到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