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于1919年的马六甲长街。
那天的日头很烈。血从胸口涌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点暖,像是有人把掌心贴在伤口上。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是对干娘,还是对张海楼,我这一辈子都没什么遗憾了。
后来我才知道,张海楼等了我很久。
再后来,我醒了。
不是活过来,是醒过来。
我坐在轮椅上,能看,能听,能想,但没有人能看见我。张海楼从我身上穿过去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我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太阳照过来的时候,连个轮廓都没有。
直到路徽音看见了我。
她看向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她不仅能看见我,还能触碰我。她的指尖碰到我时,我能感觉到温度。不是鬼魂之间那种虚无的凉,是活人的、温热的、真实的温度。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南安号上,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察觉到自己心意,就是在南安号上。但那时我连伸手碰一下她的脸都不敢,因为她有男朋友。
那个人是张海客,不是我。
在张家那些日子,我每天看着她等张海客。张海客很忙,有时候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弦一天天绷紧,又一天天失望,最后慢慢松下来,怎么拧都拧不回去了。
张海客去墨脱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没出来。我坐在她门口,听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是最让人害怕的,因为哭还能听见,安静是连难过都吞下去了。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有什么资格敲门?
后来她出来了,瘦了一圈,眼眶底下泛着青。看见我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
好像她以为我会走似的。
我哪儿也不去。除了她身边,我还能去哪?
真正确定她心里也有我,是在医院里。
那天张海鹤问她春梦里的人是谁,我在走廊里并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但从后面她和张海鹤的对话里,我猜出了那个人。
是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对,那颗翡翠做的心本来不该跳的,也不会跳。但我感觉它就是跳了。一下,实实在在的一下,像凿子凿在胸腔里,凿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白天她握住的我的那只手举在灯下看了很久。明明手心已经凉了,可我总觉得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想,完了。
我藏不住了。
可第二天起来后,我依旧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怕说出来,她就跑了。
她太容易跑了,不是因为她不负责任,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值得别人留下来。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挡在别人身前,就像在门里的南安号船上挡在我面前一样,可她却总觉得没有人会为她挡一下。
这样的人,你追得越紧,她跑得越快。她需要的不是追逐,是等她回头的时候,看见你还在。
所以我一直在。
她难过得哭的时候,我在。
她胃疼的夜晚,我在。
她从噩梦里惊醒、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发呆的时候,我在。
很多时候,她并不知道我在。
不过,没关系。
张海楼有句话说对了。他说:“虾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喜欢一个人不说,难受了不说,疼也不说。你就憋着吧,憋到死都没人知道。”
那次他说这话时,徽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帽子盖在脸上,不知道睡着没睡着。我没接张海楼的话,但我看了她一眼。她没动,帽檐底下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张海楼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用说。
她都知道。
那就可以了。
徽音是个很温柔的姑娘,但她做事却带着一种直来直去的利落。在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办时,她已经一封分手信寄去了张海客。
后来张海客回来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动手,或者说他以为那个人是张海楼,所以对着张海楼已经动了一次手。
但我知道他真正想动手的人是我。
只是他把张家看得太重,所以看在张海楼和干娘的份上,他没有再动手。他怕因为我,而打破张家现有的状态,毕竟张海楼的能力在张家算不错的,而干娘作为活得最久的那一批,在张家的影响力也不小。
事实上,我觉得他完全多虑了。
干娘早已不管俗事。我和张海楼隔着八十年的空白光阴,说起来,我和张海楼相处的时间,可能都不如他和张海楼相处得久。而人是会变的。我看得很清楚,张海楼看向我的眼睛里,除了有对过去的怀念,更多的是愧疚。
可是愧疚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我的存在慢慢消退的。
那天张海客质问我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认真了解过她的过去和改变吗?你知道她一直有抑郁症吗?”
张海客皱了皱眉。从那个表情里我就知道,他不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庆幸,也不是得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我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她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翻给他看,那个人却连低头都忘了。
我以前觉得,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张家人也不太讲究这个。干娘教我们的是活着、是完成任务、是守住档案馆那点东西。爱这种东西,太奢侈了,奢侈到我不敢碰。
后来才明白——
不是爱奢侈。
是能让你心甘情愿奢侈下去的那个人,太难得。
—☆未完待续☆—

手机备忘录里真的写了好多这样的心理独白番外😂,看了看这章备忘录时间,差不多是87章时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