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暮色来得比别处慢。
小九站在三楼雅间的窗边,看着夕阳从西边城楼的飞檐上一点点滑下去,把整座城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楼下街市上的人流渐渐稀了,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子,推着小车吱吱呀呀地拐进了巷子;茶馆门口说书先生的三弦声也歇了,伙计们开始上门板。
一天的热闹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安静、更隐秘的动静。
街角卖灯笼的小贩把货担往墙根挪了挪,露出了担子底下一道不起眼的刻痕——
权力帮的暗记。
画得像是一个红色的大鼎。
斜对面当铺的幌子在暮风里轻轻摆了摆,幌子底部的穗子被绑了个特殊的结,是今日午后才换上的。
更远处,城门边一个挑着空菜筐的妇人慢悠悠地走过,她经过时在城门墩子上抹了一把,留下了一抹只有内行人才看得懂的灰迹。
小九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默默数着。
不到半日功夫,锦官城已经被刀王的人手渗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暗桩平日里都是最不起眼的营生,一如卖货的、算卦的、跑堂的、替人写信的……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权力帮的眼睛和耳朵。
唐方趴在桌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窗外街上那个捏面人的小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说萧秋水他们现在在哪儿呢?萧夫人带着孩子,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小九没有回头:"你很想去找他们?"
唐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否认,但又觉得否认没什么意思。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绞着衣袖的边角,声音低了几分:"我昨晚上一直在想,萧夫人对我那么好,浣花剑派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要是只顾着自己躲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姐姐你待我也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帮帮忙,哪怕只是跑个腿传个话也好。"
小九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唐方坐在那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小狗。
她是真心实意想去帮忙的,这种心思小九看得出。不掺杂任何算计,纯粹就是放心不下。
沉默了片刻,小九开口了:"你去找萧秋水,打算怎么找?你知道他在哪儿?你知道浣花剑派的人退守剑冢之后,权力帮外面还布了多少暗哨?你一个唐门出来的姑娘,孤身一人在这蜀中的地界上乱窜,万一撞上玄霆部的人,你怎么办?"
唐方被她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会小心的。"
"小心。"小九笑了一下,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姑娘单纯得可爱,"唐门确实以暗器见长,但你那点轻功和暗器的功夫,能应付几个玄霆部的死士?"
唐方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姐姐,我之前就想问了。玄霆部是哪个帮派,怎么你同风哥哥都对它——”
“北狄。”小九直接打断唐方的话,“玄霆部是北狄人为了渗透中原而成立的部门,里面大多是死士。无暮山庄当年就是被玄霆部的黑衣人灭了门。”
唐方猛的抬头看向小九。
姐姐……果然是无暮山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