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嗓作罢,众人折返院中,新一轮更为熬人的基本功训练随即开始。
压腿、下腰、劈叉、扳筋,环环相扣,日日如此。
筋骨被反复拉扯的钻心痛感席卷全身,对这群零基础入门的学员来说,每一项动作都是莫大的煎熬。
院落里哀嚎与喘息此起彼伏,嘈杂声不绝于耳。
院门旁,裘存义静静伫立,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纷纷暗自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惋惜。
裘存义“用这般半吊子的法子打磨新人,好好的苗子怕是都要练得走了歪路,白白耽误了学艺的黄金年岁。”
梨园行学艺,最讲究师傅引路。
可负责带队的何大锤只懂军事化的严苛管束,全然不通戏曲功底的门道章法。
这群孩子里不乏天资出众之人,长此以往粗放蛮练,招式与气韵都会渐渐跑偏,
纵有再好的天赋,日后也难有大成。
裘存义低声感慨,望着院中叫苦不迭的少年少女,心中满是惋惜。
整套晨功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高升,炽烈的阳光铺满院落,晒得地面热浪翻涌。
直到哨声响起,何大锤才下令收功。
紧绷了一上午的学员们瞬间脱了力,个个大汗淋漓,瘫坐在青砖地上粗重喘息,脸上写满深深的疲惫。
唯有明绕身姿依旧挺拔,不过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从头到尾不见半分狼狈。
易青娥则扶着墙壁慢慢站起,双腿膝盖酸麻难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贴在面颊两侧。
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未有半分懈怠。
两人招呼上黑娃,一同往食堂走去。
刚踏入后院,东侧排练大厅里,一阵鼓点忽然悠悠传来。
鼓声沉稳厚重,顿挫有致,节奏不急不缓,起落皆有章法。
铿锵悦耳的韵律迥然不同于晨功场上的杂乱喧嚣,独属于戏台的雅致气韵扑面而来。
声声入耳,格外勾人心弦。
明绕脚步猛地停下,眼底当即泛起浓浓的兴致。
她听惯了武场雷霆般刚猛的节奏,却是第一次接触到这般韵味独特的戏鼓。
武有铮铮风骨,戏有婉转气韵,这鼓点柔中带劲,新颖又动人,瞬间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咚咚鼓音落在耳中,竟奇异地与胸腔里的心跳渐渐重合。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跨越岁月将她牵引至此。
她忽然恍然,自己奔赴宁州,不只是为了逃离过往,追随母亲的足迹。
这声声鼓点,分明是刻在血脉里的呼应,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相逢。
从前对戏曲的茫然与被动,在此刻悄然转变,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与向往。
她转头看向身旁还在匀气的易青娥,眸色清亮,满是少年人纯粹的好奇。
明绕“青娥,里面是有人在敲鼓吗?”
易青娥应声点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排练厅,轻声回道。
易青娥“我舅是团里敲鼓的,里面应该是他们在排练。”
这番话让明绕愈发心痒,骨子里的好奇与热忱尽数翻涌。
她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语气里满是期待。
明绕“你路熟,带我进去看看吧。”
易青娥“好,跟我走。”
易青娥压低声线,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一缕清凉的木香混着戏台独有的胭脂淡香,顺着门缝缓缓涌出来,瞬间冲淡了一身练功后的燥热疲累。
门轴轻响,细微的动静并未惊扰厅内的人。
偌大的排练大厅空旷规整,地面是常年打磨的青石板,光滑透亮,映着顶梁垂落的白炽灯光。
厅中没有晨功场上的杂乱喧嚣,只剩纯粹利落的鼓点。
打鼓的是个中年男人,坐姿端正挺拔,手腕起落间干脆利落。
鼓槌翻飞,轻重拿捏得分毫不差,疾时如骤雨落盘,缓时如流水穿石。
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招式,尽是经年累月沉淀的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