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相处了半个月,戚容才越发心惊胆战起来。
他发现这个人平时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一定要定定盯着他的眼睛,神色说不出的专注。和他说话时也总是和风细雨,不论他如何破口大骂,这个“谷凄”也不过是一笑带过,专心看他,像是不忍心错过每一个字。
他皱眉就会问他怎么了,他有点什么细微的动作总能被看到。
细枝末节的有点肉麻。
可是他又天生心大的很,不想把这些事情往心里去,那对从来没摘过的耳坠却又偏偏往他眼睛里钻,让他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难捱。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总觉得是自己在自恋,那少年虽然如此,却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十分会照顾人,好像这分体贴只不过是对至亲的照顾,可照顾爹娘又实在没有“不忍心错过每一个字”一说,又不是绝症在身,活不长久。何况戚容他本身就是个死的。
可谓是比他乱七八糟的梦还难搞。
一人一鬼乱窜了很长时间,谢怜那边才有了情况,说是鹏城的事。
鹏城,隶属南越,是东南武神南阳将军风信的地盘。戚谷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风信和谢怜私交甚笃,想来随便扔出去个任务也不会询问缘由,便一个缩地千里到了鹏城。
绕是戚容此时被梦境烦地晕头转向,也感觉出了这里头不对劲的地方,登时咬牙切齿。
“你他妈玩老子呢,嗯?”
既然有这种一日千里的代步法力,做什么窜了一个月?有毛病吧?!
戚谷揉揉鼻尖,装聋。
“你他妈的给老子说话!”
“这个……恕我不能说,”戚谷一脸凝重,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不过随及他就“颇为头疼”地皱了皱眉,脸不红心……跳的十分厉害——他和戚容走在一起之后总是心跳地十分厉害,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道:
“不过若是公子觉得生气,骂我便是,绝不关口。”
戚容:………………
又来了,你骂我打我我都如视珍宝的态度。
他其实还想问,你不是说好了除魔卫道么,我看怎么像是早有预谋,擎等着“魔”找上门来呢。
不过对上这个百战不殆的战略,他只好面有菜色地不言语了。
酒肆之中,两个人捡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要了一坛桂花酿,浅啜几口,戚谷便叫来了小二,询问起来。
“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家姓杨的老爷啊”
那小二明显一愣,随及道:
“是啊。”
“我们是他请来谈生意的,只是不知道他家具体在哪里,故此忙来询问一下。”
那店小二连忙左右一看,压低了声音。
“你们是外地人吧,最近还是别去杨府了。”
戚谷立刻摆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连忙取出一个银锭子,递给那店小二。
小二立刻客气了不少,一边道谢一边娓娓道来:“那杨府最近可不太平啊,前几天杨家二少爷前几日忽然疑神疑鬼,总是跑到杨家老爷那询问为什么不要自己,给杨老爷弄得莫名其妙,你猜怎么着?杨老爷刚刚承诺自己永远是他爹,这二少爷就这么没了,当时老爷还在谈生意啊,这可吓懵了一屋子人,消息也就这么传了出来。”
这和谢怜给提供的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不要自己”这一段,戚谷了然,大惊失色道:
“那这可如何是好?”
小二左右看看,为难了一会儿。戚谷立刻又甩出去个银锭子,那小二才又压低了几分声音。
“近期听说那大少爷也忽然不对劲起来,总是疑神疑鬼,杨府上上下下大惊失色,杨家本就只有两个儿子,这是要绝种啊。可是据我所知,杨家之前传出谣言说曾经是有一个三公子的,被杨府否认了,我看啊,说不准就是那杨家抛弃了小儿子,才三更半夜鬼敲门!”
戚谷一副了然的神色,不似作伪,真诚道:
“不论如何我也得去一趟,毕竟是人家请我来的,大哥行行好,替我们指条路?”
店小二连忙规劝,可是戚谷铁了心,身边那个戴着面纱的公子又从进来就没说过话,想来也是个不爱搭理人的主,店小二只好答应了,给戚谷指出了路。
戚容见识到了什么是“睁眼说瞎话”,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喂,”进了人多的地方,戚容的面纱没摘下去过,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从他戴了面纱,谷凄几乎很少看他。“你这倒像是有备而来,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别跟老子扯淡!”
戚谷强压心头火,用一种很认真的方法看着戚容。
“我不会伤你。”
他最近发现只要他这么看戚容,戚容就说不出话来。
屡试不爽,这次也不例外。
戚谷以“朋友”的身份找到了杨府,又暗中打晕了杨府请来的法师,在戚容震惊的目光中又摸了一个面纱,大摇大摆地以“法师”的身份混了进去。
寒暄了几句废话,戚谷便索要了一间和杨二公子及近的房间,屏退了所有人,说要单独给二公子做法事。
门一关,法阵立刻生效,即便隔墙有耳,也不会听见一丝一毫。戚谷脸上装出来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阴恻恻道:
“是三公子吧?”
那二公子随及面色一迟,忐忑道:
“哪……哪有什么三公子……”
戚谷冷笑。
“三公子,事到如今,这屋子里只有三个人一只鬼,不妨出来一叙?”
二公子刚要反驳,却翻了个白眼,厥了过去。
一团黑气呼啸而出,仿佛要将戚谷吞下,戚谷抬手一撩,大量灵力涌出,那黑气人不人鬼不鬼叫了一嗓子,老实了一些,化成了一个小男孩儿的形象。
这小男孩长得其实挺可爱,可是却满脸死气怨气,开口也是阴森森的。
“你们这些贵家子弟的命真值钱啊。”
戚谷被这句话说的一愣。
“你不是杨家三公子?”
“是啊,捡来的三公子,狗屁一时没找到,分明就是打定了主意把我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无比,戚谷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戚容却已然腿一软,险些跪了。
那鬼突然暴起,黑气直奔戚容,戚容压根就没来得及躲,那鬼气就生生撞了回去。
虽然现在戚容虚弱的紧,可绝的身份在那儿,用鬼气伤他简直是找死,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戚谷内心还是燃起了杀气,经久不散。
他立刻出手绞住黑气之下那鬼的脖子,握在手里咯吱咯吱作响,那鬼尖鸣一声,惨叫道:
“贵家名不愧是富家命——”
命字俨然破了音,惨叫直冲天灵盖,戚谷惊觉自己居然不能一击毙命,连忙松手。戚容却已经腿软的不行,直接靠在了他的身上。
那鬼虽然被放开,双方依旧是绞着的状态,忽然他不知道犯了什么疯,好像极其不愿意看到戚容靠在戚谷身上。
想来刚刚他看准了戚容好欺负,却没想到那位才是真正的鬼王,一时觉得双方待遇天差地别吧。他突然面露疯色,鬼叫:
“咯吱咯吱……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怨气四溢,显然又是说不清的什么招数。戚谷正皱着眉头,却发现靠在他身上的戚容忽然紧绷,痛苦地捂住了头。
其实戚容这几天经常这样,忽然之间想起什么碎片,零零散散的不一定什么时候蹦出来,头痛欲裂。两人早已不甚在意,可此刻,他却疼了个没完没了,戚谷终于分了神,那鬼立刻钻进杨二公子的额头。戚谷迅速点了睡穴,那二公子刚抽了一口气,就睡了过去。
他立刻带着戚容出门,来到了隔壁——杨府给安排的住处。
戚容此时头要炸了。
这几天他每找到一点记忆,灵力就会充沛一点,可总也是不长久,记忆也是零零散散不成套,甚至都看不清人的脸,只是乱七八糟铺满了脑海,似乎有联系,又似乎没有。
那句疯疯癫癫的“为什么不来找我”却像一根针,直入太阳穴,搅起了一摊涟漪,像是要生生把那些只言片语穿起来组成一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接我?太子表哥!”
这句话像是一跟房梁,支撑起了一片狼藉,要拼接而成什么东西。
他的头疼的要炸了,周围吵闹至极,人面疫那可怕的样子在眼前分毫毕现,少年无助绝望的心境弥漫着,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切,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是一个人,他把骨灰塞了进去,是了,那是谷子。
忽然一场大雾弥漫。
这场大火恍然又和仙乐分开了——仙乐,仙乐是哪?哦,是家……那永安是什么?是什么——永安人杀进来了!谁?谁说的?
太子表哥,太子表哥!不对,那是谁?银蝶,弯刀,眼罩,花城!花城……花城是谁?
君吾……白无相……风信慕情……宣姬……
像一个拼图,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那一层雾终于散去,他终于将所有的所有联系在了一起,将八百年的疯癫,搁置了四百年的八百年的疯癫尽数收进脑海。灵力第一时间充沛,一时间新的旧的,恍然成型,轰然落地……砸的他喘不过气来。
一时间他目光呆呆的,头痛还没有彻底下去,涣散的目光撞入戚谷的眼睛里,戚谷无暇他顾,内心恐惧到了极点。
“戚……戚容?”
这一声狠狠地将戚容扎回现实,他抬头看窗外,天已渐黑——起码过去了两个时辰。
其实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那涣散倏然散了个干干净净,眼里的疯癫重新拾了起来。
成绝了,可是他还是那么疯癫。
“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那小拖油瓶吗?也想成了一株人模狗样的水出白莲哈哈哈哈哈,老子他妈的成绝了哈哈哈狗花城好日子到头了。你想怎么样?嗯?现在报仇?”
这一席话颠三倒四,疯癫无比,可刚刚经过那三言两语的透露,戚谷终于在这疯癫中看到了那永远空寂的扭曲。
他颤抖着过去抱住了戚容。
戚容一瞬间是茫然的。
早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一切露出嫌恶,早已经习惯了别人骂他不是东西,他忽然接到了一丝温情,骤然懵了。
然后他想起了这几天的一切,心里却没来由地产生了恐惧,好像看见了谢怜拯救苍生的愿望,忽然猛的推了一下戚谷,成绝的鬼带了灵力,戚谷两只胳膊瞬间脱了臼,可他却不肯松手。
戚容毫不费力地掀翻了戚谷,最后简单地给他接了回去,瞬间化成鬼火,不知所踪。
连带着一声不人不鬼的惨叫。
他把隔壁的小鬼顺手解决了。
戚谷狼狈地爬了起来,缩地千里到了鬼市。
果然听见了戚容的疯笑。
花城和戚容打在一起,谢怜出手相助,戚容已经落了下风,却好像更疯了。
戚谷知道,只要谢怜帮花城,戚容就算是再次魂飞魄散,也不会甘休的。
他眼一闭,冲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那三个人本就比他不知道强了多少,他只是在赌,赌在谢怜这个刺激的面前,自己能对戚容有点用处。
灵力和银蝶猝然相接,戚谷以身挡住了花城一击,然后利索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