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谷醒的时候在雷师殿。
一睁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戚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先是习惯性地抬头向桌子上望去,看到了一片干净,随及回手捞了一下塌里,什么都没捞到。
然后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迅速的动作下塌,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一时间疏忽,腿一软,还好雷师大人双手迅速往后撑了一下,才没直接摔对着桌子成个拜师的模样。
然后门开了,几乎是无声的,一个人端着个水盆进来。
戚谷还处于一个三魂七魄到处乱飘的情况,乍然看见一抹常入梦境的绿色身影,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戚容整个人的精力都挂在门上,无意间一抬头,便撞进了那双还有些涣散的目光上,顿时双方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随及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差点没当空扔了水盆。
“你他妈作什么妖?给老子躺回去!”
身后的侍卫正疑惑着,听了这话,连忙挤进去把他家大人扶起来。
戚谷虽然身后还很疼,可是他知道让他昏迷的是鬼气,因此只要醒了,别的都是皮肉伤,不致命。
可惜戚容没当过正经八百的道士什么的,对于这种事情一概不知,因此最近这五天里一直担惊受怕,看到他好不容易醒了更是不敢出什么幺蛾子。
他把水盆放进来,意识身后的侍卫给雷师大人擦身体。
小镜王从小养尊处优,不知道怎么照顾人,又嫌侍卫弄出的声音太大,只好自己进来,再放人进来。然后他自己就坐在桌子上,一条腿耷拉下来,一条腿支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戚谷。
戚谷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个人跟神经病似的对视几秒,然后戚容皱了皱眉。“看我干什么?知不知道自己眼神多恶心人?”然后下地就要出去。
“恶心人”三个字准确无误地捅进戚谷心里,他好像被攫住了喉咙,窒息感传来,好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窟里。
他猛地起身,以一种快出了残影的速度扑上去,然后忽然想起刚刚那人的担心样子,起了坏心思。
他趴在戚容身上,狠狠一咬舌尖,啐出了一口血沫,然后就把整个人挂在了戚容身上,显露出和刚刚速度不一样的脆弱。
可怜我们小镜王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还真的被吓到了。他连忙把人半推半抱地扶回去,然后坐在桌子上发呆,一动不动。
戚容在琅琊的时候思绪复杂,在和戚谷相处的时候思绪诡异,这个时候思绪打结。
记忆回笼时,新的就仿佛又爬出来一回,癫疯很快战胜了理智,他看到自己骨灰的一刹那就猜到了这个所谓的“谷凄”是谷子,第一反应就是他要报仇,自动忽略了一系列古怪的问题。
然后他神志不清地去找花城,找死行为被谷子横插一杠拦截下来。
那时间他脑子里是空白的。什么情绪都没来得及升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有种古怪的不解。
不解为什么在看到他疯癫的样子,在知道他如此恶劣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有人扑上来,用自己护着他。
然后恐惧一马当先。
他好像听见了“我要拯救苍生”。
低头看到那骨灰耳坠的一瞬间,他又忽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是神经质地抬手附上那人的耳朵,神经质地发出声音。
“我的……骨灰……”
谢怜匆忙过来听见的就是这句话,然后在看到这和红珊瑚耳坠款式一模一样的骨灰耳坠时,一阵恶心。
戚容忽然毫无预兆地拽住了谢怜。
“你不是要拯救苍生吗?你他妈不是要拯救苍生吗?你他妈救救他啊!”
谢怜确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又说不出是什么恐惧,像是好几种恐惧都攒在一双眼里。谢怜这才恍惚发现,戚容长相上和他是有些像的。
谢怜说戚谷被鬼气伤了,要静养,就把他送回了雷师殿,最后在侍卫要拦戚容的时候终于松了一次口,放戚容进去了。然后戚容的神智还是没回归。
过了差不多两天,在他做了莫名其妙把青灯里的鬼火填上拿走以及自己非要确定声音最小打扰不到戚容两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终于神智归位了。
然后他先是莫名其妙了一阵子,想走,雷师殿的侍卫唯唯诺诺地表示,大人醒来看不到青灯会疯的,然后戚容神色古怪了两秒,自己留下了。
他是疯,但并不傻,和戚谷相处了大半个月,不可能感觉不到那孩子的情愫,也不可能对那样神情岿然不动。
可是动容是动容,接纳是接纳。
甚至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惧和厌恶。
众人皆知青鬼戚容三观不正,他就没承认过。可面对这样深情居然厌恶,他只好承认自己好像是不怎么正。
但是他也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一个人放在心上四百年的待遇——除了因为仇恨。
他懵了。
可是谢怜的厌恶刺激太大,他被人放在心上的感受就是感觉自己在被担在空中,不踏实。
就算他心知肚明自己所作所为在他这“拯救苍生”的表哥眼里,落得此下场完全是罪有应得。他也的确罪有应得。
可是毕竟别人感受的都是“信仰塌了”,而戚容感受的是“信仰恶心他至极”以及“所有人都恶心他至极”。
这样一只鬼,三观歪了八百年的鬼,你让他相信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对他好,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是他也不可能真的三观歪到对别人四百年真情无动于衷,甚至出言冷落。
所以在看见了戚谷的凌乱之后只好本着本大爷欠你的原则选择留下照看。
以及……他从来都不承认的匮乏的真心。
他没办法满足这样的情愫,又打心眼里不相信会有人对他这么好。又像个头一次拿到糖的孩子,又不敢接,又渴望。
自己乱七八糟了一会之后,他把青灯扔回给了戚谷,然后脚步发飘地想出去,想到戚谷刚刚的“忽然之间的恐惧”,又脚步发飘地跑回来了。
花城的死灵蝶能做摄像头,成绝的戚容的鬼火也行,不过这也就是戚容自以为谁也不知道,用来观察“伤残人士”的伤。
于是他先是听到了谢怜“无意间”说出的“戚谷这孩子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然后“凑巧”被花城这时“发现”了鬼火。
然后又在“伤残人士”“不知情”的情况下听戚谷以“你听不见,也是四百年来你都听不见,可是……”为开头,“不小心”知道了戚谷每次重伤都要抱着青灯,每次不开心了都要和青灯说话,每次有什么开心了都要和青灯分享的事情,还知道人家“刻意隐瞒,不想让他难做”。然后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都会看到戚谷“慌里慌张”地把青灯“藏”起来,在他面前撑起自己,他走之后就“脱了力,强忍着声音忍耐痛苦”地砸回床上以及侍卫那相配合的“惊慌失措”。
戚容终于也有了人性里的“愧疚”。
所以在谷雨时节已经过去了五六天,在戚谷已经“刚能行动如常”的时候,诡异地没有提及自己要走的话头,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听见了戚谷说的“我好害怕,我不想让你走”。
一只林林总总活了一千多年的鬼,就这样被骗着产生了疯子少有的人性,十分不忍心地留在了雷师殿,一直不知道对于这个事如何开口。
可歌可泣,可歌可泣。
……简直没眼看。
后面会发现一个粉丝可看,那个不影响剧情,可能连番外都算不上,就是我对戚容的一个……emmmmmm咋说?反正同志们没有必要非要关注我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