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传来急促的车马声,伴随着仆从慌乱的脚步声,穿透庭院的寂静。
“姑娘!世子回来了!”
阮清辞心口骤然一缩,心头密密麻麻的慌痛席卷而来。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冲出庭院。
门前马车帘幔低垂,李先槐小心翼翼扶着车沿,将人缓缓搀下。
叶限依旧穿着那身素白丧服,肩头血色猩红刺目刺眼,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看着那熟悉的肩头旧伤再添新创,阮清辞眼眶骤然发热,心底又急又疼。
阮清辞“叶限!”
虽然知道叶限可能会受伤,但是没想到会受这么重的伤。
听见她焦灼的呼唤,原本强撑着气力的叶限,缓缓抬眸。
叶限“没事的,是轻伤”
阮清辞“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轻?”
阮清辞又气又疼,眼底微红,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嗔怪,却不敢用力碰他的伤口,只能稳稳扶着他的腰身,慢慢往内室挪动。
一旁赶来的长兴侯与侯夫人看见他一身血色、摇摇欲坠的模样,瞬间心如刀绞。
侯夫人快步上前,眼眶通红,声音发颤:“限哥儿……我的儿啊!”
长兴侯立在原地,看着爱子为护储君身负重伤,再想起自己险些被奸人蛊惑、连累全家,甚至连累叶限身陷绝境,心底又愧又疼,双拳紧紧攥起,满是自责。
叶限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安抚着担忧的家人,目光始终萦绕在身侧的阮清辞身上,轻声道。
叶限“这一局,我们赢了,不是吗?”
阮清辞“赢了,赢了”
阮清辞“我们快去包扎一下”
阮清辞扶着叶限落座,心口依旧一阵阵发紧。
晚禾早已备好了伤药、干净纱布与温水,规规矩矩躬身退下,不敢打扰。
阮清辞屏气凝神,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肩头。
阮清辞“都成这样了,还嘴硬说是轻伤。”
叶限“没事的,李先槐已经替我包扎过了”
叶限“不痛”
阮清辞“萧游如今关在侯府后院的密牢之中”
阮清辞“他差点就害死了侯爷”
叶限沉默良久。
叶限“我去见见他。”
阮清辞“你伤势太重,不如先养好伤,改日再去……”
叶限“该了结了”
他垂眸看向忧心忡忡的阮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安抚。
叶限“有些话,我必须亲自问清楚。”
阮清辞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终究不忍再劝。
侯府后院的密牢阴暗潮湿,石壁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铁锈气息。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萧游缓缓抬眸,看向牢门外缓步走来的人影。
叶限站在萧游面前,一身染血丧服,目光沉沉看着他。
叶限“师父,你可曾真心对过我一次?”
这是他最后想要的答案。
萧游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执念,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冰冷又残忍,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扎进叶限心口。
“真心?”
“叶限,你何其天真。”
萧游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冰冷,毫无半分师徒温情:“我自始至终,不过是在利用你。”
一字一句,干净利落,彻底碾碎了叶限半生的敬重与念想。
叶限身形微僵,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比肩头的重伤更要刺骨难忍。
可还未等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萧游残忍的话语再度响起,字字诛心。
“你自幼缠身的心疾,我比谁都清楚病根何在。”
萧游眼底带着一丝漠然的戏谑,语气凉薄至极:“若是我当真用心为你调理、对症医治,静心养护数年,你这心疾本可彻底痊愈,与常人无异。”
“可我偏不。”
他看着叶限骤然失色的眉眼,缓缓道出最残酷的真相:“我留着你的心疾,看着你岁岁煎熬,不过是因为体弱多病的你,才更好掌控,更好为我所用。”
“你如今身负旧伤新创,心疾反复透支,熬到如今,早已油尽灯枯。”
“叶限,你心知肚明,你没几年可活了。”
轰然一声,仿佛有惊雷在叶限脑海中炸开。
半生敬重的师父,不仅从未真心待他,不仅步步利用算计他,更是亲手掐断了他痊愈的希望,眼睁睁看着他被病痛折磨数年,耗尽生机。
心口的温度彻底冷却,周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
可萧游的折磨,远未结束。
萧游再度开口,话语刻薄又残忍,彻底击溃叶限最后的防线。
“你时日无多,偏偏还要耽误一个真心待你的阮清辞。”
“你这场情深,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良缘,是拖累,是劫难。”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叶限最深的隐痛与愧疚。
“叶限,叶限,你这名字好啊”
“叶限,时间有限,能力有限,生命有限,守护有限,缘分有限,你这一生名字就是你的判词”
所有的师徒情分、所有的敬重念想、所有的年少依赖,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寸寸成灰。
叶限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眸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
他不再争辩,不再追问,亦无半分迟疑。
抬手,抽出身侧侍卫腰间的长剑。
萧游看着他决绝的模样,脸上依旧带着凉薄的笑意,毫无惧色,似是早已料到今日结局。
叶限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畏惧,不是不舍,而是极致的心力俱裂。
片刻的静默后,他手腕发力。
利刃破空,决绝落下。
鲜血溅落冰冷的石壁,染红了满地灰暗。
萧游笑意凝固,轰然倒地。
密牢之中,归于死寂。
叶限“师傅,这是我最后一次再叫你了”
叶限脑海里都是幼时与萧游相处的记忆。
但如今给了他最痛一击的也是他最敬重的师傅。
叶限垂立原地,长剑垂落,剑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冰冷石地上,碎成细碎的红点。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窒闷,旧疾隐隐发作,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叶限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骨泛出青白。
更让他惶然惊惧的,是萧游最后的那番话。
他时日无多。
他这一生,诸事皆限,命数早已定局。
良久,他才松开紧握剑柄的手,任由长剑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步履虚浮,身形踉跄,一步步走出阴暗潮湿的密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