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9

平安客栈

辛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竹编帏帽的纱幔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削薄的下颌线，指尖捏着只青瓷茶杯，茶沫在水面聚了又散。

辛沚到这里已有半日，从渭县一路追来，马蹄踏碎了数场夜露，终于在这平安客栈截到了踪迹。

小二刚端上盘酱肘子，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千乔穿着件青绿长衫，身后跟着个穿劲装汉子，眉眼间带着股风流气息，想来就是褚英。

“客官里边请！”小二堆着笑迎上去，“刚出炉的酱肘子，要不来一份？”

陆千乔没应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栈大堂，在辛沚那桌稍作停留，随即落在角落的空位上：“两碗阳春面，多加葱花。”

褚英扯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道：“老陆，这客栈看着不对劲，刚才我在后院看见两个厨子，腰间都鼓囊囊的，像是藏了家伙。”

“嗯。”陆千乔应了声，指尖在桌面轻轻叩着。

辛沚端起茶杯，纱幔后的唇角微微勾起。

不对劲的何止是厨子？这客栈的梁柱都裹着层铁皮，墙角的花盆里埋着半截短弩，连老板娘算账时拨算盘的手势，都带着几分卸骨术的影子。

正思忖间，客栈大门突然被“哐当”踹开，十几个马匪举着刀冲进来，为首的络腮胡把刀往桌上一剁，木桌应声裂成两半：“姓陆的！欠我们黑风寨的账，该清了！”

褚英猛地站起，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却被陆千乔按住肩膀。

“我当是谁。”陆千乔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黑风寨主的记性倒是好。”

“放屁！”络腮胡唾了口唾沫，刀尖指向陆千乔的咽喉，“谁跟你提记性好？老子说的是血债！今天就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江湖排行榜榜首？”眉山君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里都是光。

“你认不认？”络腮胡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寒光映在陆千乔眼底。

陆千乔的声音依旧平静，“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管他什么地方！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络腮胡挥刀就砍，却在刀刃离陆千乔三寸处顿住——一只素白的手从旁伸来，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刀背，竟是客栈那个算账的老板娘。

她穿着身青布围裙，脸上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客官，店里可不能动刀动枪的，伤了人，我这小本生意赔不起。”

络腮胡瞪着眼：“臭娘们滚开！”

“啧。”老板娘摇摇头，手指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精铁铸就的刀背竟被捏出个豁口。

她身后的两个厨子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一个抄着两把刀，一个拿着一柄剑，眼神里的狠劲比马匪还甚。

“给你们三息时间，赔钱！”老板娘的声音还是笑眯眯的，手里的断刀却“当啷”扔在地上，震得马匪们脚底板发麻。

马匪们面面相觑，看着被捏断的刀，又看看两个厨子，终于丢了一个钱袋，骂骂咧咧地退出了客栈，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抱歉，惊扰各位了。”老板娘转身，脸上又堆起和气的笑，冲陆千乔拱了拱手，“公子受惊了。”

陆千乔看着她，忽然笑了：“老板娘好身手。”

“混口饭吃罢了。”老板娘笑着摆摆手，转身回了柜台，算盘打得噼啪响，仿佛刚才捏断钢刀的不是她。

褚英咽了口唾沫：“老陆，这……”

“吃面。”陆千乔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辛沚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意思，这平安客栈藏龙卧虎，陆千乔的身份更是耐人寻味。

辛沚提起裙摆起身，帏帽的纱幔扫过凳脚，悄无声息地往二楼走去。

夜深人静时，客栈的烛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廊角那盏长明灯，在风里摇出昏黄的光晕。

辛沚推开房门，红色衣袍与夜色融成一片，下了楼，反而往客栈后院走去。

刚走到树下，身后就传来轻响。辛沚没有回头，只是指尖搭上腰间的木牌：“陆公子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心急。”

陆千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夜风的凉意：“辛姑娘一路从渭县追到京城，总不会是为了看我吃面。”

“自然不是。”辛沚转过身，纱幔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我只是想知道，夫君，何时有空跟我圆房？”

陆千乔的脚步顿了顿，月色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无奈：“辛姑娘莫要开玩笑了。”

“哦？”辛沚笑了，纱幔后的笑声带着点戏谑，“夫君可是不想认账？莫不是要做那负心人？”

两人正说着，后院的角门忽然动了动，老板娘的身影在门后一闪而过，手里还握着两把刀。

但她只是看了眼树下的两人，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角门重新掩上，像从未有人出现过。

辛沚瞥了眼角门的方向，对陆千乔道：“看来这客栈的老板娘，比我们更关心你我的‘私事’。”

陆千乔抬头望了眼满天星，忽然道：“跟我来。”

他转身往院墙走去，足尖在墙头上一点，便翻了过去。辛沚挑了挑眉，紧随其后跃出墙外。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京城的巷陌深处。而平安客栈的后院里，老板娘站在树下，望着空荡荡的墙头，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身后的厨子低声问：“老板娘，不跟上？”

“不必。”老板娘摇摇头，目光望向他们的方向，“让他们去！客栈外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