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8

辛沚醒来时，窗棂上的月光正顺着竹帘的缝隙淌进来，在被面上织成道银线。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是辛湄惯用的凝神草，混着点淡淡的龙涎香——那是她自己的熏香，此刻却被药味盖过，倒像是种温柔的妥协。

“阿姐……”辛沚刚开口，喉咙就涩得发疼，像吞了把沙。

守在床边的辛湄猛地抬头，烛光在她眼里跳了跳，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涨起血色：“阿沚，你醒了？！”

辛湄扑过来，指尖先探向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腕，动作急得带起风，“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喝碗药？”

辛沚望着姐姐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忽然软了块。

辛湄素来爱洁，此刻月白裙的袖口沾着药渍，鬓角的碎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守了许久。

“我好多了。”辛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阿姐不是走了吗？崇灵谷的行程……”

“走什么走！”辛湄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后怕的嗔怪，“我刚出渭县就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掉头回来一看，你果然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馆！”

辛湄端过床头柜上的温水，用小勺喂到她唇边，“若不是我回来，你打算就这么昏死过去？”

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的灼痛。

辛沚看着姐姐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练剑走火入魔，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辛湄守在床边，一勺勺喂她喝药，药太苦，她就偷偷往里面掺蜜饯，被师父发现时，总是替她背黑锅。

“我就是一时运功出了岔子。”她含糊地解释，不想提刑场那诡异的头痛，更不想提那个反复在脑海里盘旋的“尊上”。

那两个字像道锁，扣着辛沚记不清的过往，碰一下就疼。

“运功出岔子能吐那么多血？”辛湄瞪她，眼里却藏着心疼，“你当阿姐是三岁孩童？”

辛湄放下碗，替辛沚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后背的伤处时，辛沚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辛湄立刻放轻动作，声音软得像棉花，“都怪我，下手重了。”

“不怪阿姐。”辛沚摇摇头，忽然觉得这样被人惦记着，也不算太坏。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点奇异的熟悉，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忽然发了芽。

就好像，曾经是她最想得到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太阳穴就猛地抽痛了一下。

辛沚下意识蹙紧眉头，眼前闪过片模糊的血色，还有道高冠带刀的影子，正背对着她，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阿沚？又不舒服了？”辛湄连忙抚上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是不是头又疼了？我去叫医师……”

“没事。”辛沚抓住辛湄的手腕，强迫自己压下那阵翻涌的不适，扯出个浅笑，“就是刚醒，有点晕。躺躺就好。”

辛湄将信将疑地坐下，却再没离开，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针孔——那是她昏迷时，辛湄强行给她施针留下的。

接下来的三天，辛沚被辛湄按在床上，寸步不许离。

白日里，辛湄替她换药、读医书解闷；夜里就睡在床边的软榻上，稍有动静便惊醒。

辛沚看着姐姐日渐清减的脸颊，心里那点别扭渐渐化了，偶尔也会顺着她的意，乖乖喝药、静养，听她絮叨外面的趣事。

第七日清晨，辛湄再次收拾行囊时，辛沚靠在床头，看着她把凝神草仔细包好，塞进包袱角落。

“这次真的要走了？”

“嗯。”辛湄回头，眼里带着担忧，“你答应我，不许再乱运功，也不许去找那些凡人的麻烦。”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人死不能复生，阿沚，你该往前看。”

辛沚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往前看？

辛沚倒想看看，那个“死”了的陆槐，能玩出什么花样。

送辛湄出城时，渭县的城门刚打开，晨雾还没散。

辛湄翻身上马，又回头叮嘱：“我在崇灵谷的静心崖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就来，别让我等太久。”

“知道了。”辛沚挥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往城南走。

陆槐的墓就在乱葬岗边缘，是官府草草立的，墓碑上连名字都刻得歪歪扭扭，与周围的荒坟没什么两样。

辛沚站在碑前，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忽然笑了——这把戏，骗骗旁人尚可，想瞒过她，未免太嫩。

辛沚往后退了两步，指尖结印，红色衣袍在风里扬起。“起。”

随着辛沚的话音，墓碑后的泥土突然翻涌，带着潮湿的腥气，渐渐露出个黑黢黢的墓坑。

坑底空荡荡的，只有几块散落的木板，连具棺木都没有。

“果然如此。”辛沚走到坑边，望着那片狼藉，眼里的兴趣像星火般燎原。

陆槐啊陆槐，你到底是谁？

刑场上的淡然，临死前的异动，还有她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尊上”……这一切，都像盘缠在一起的线，等着辛沚去解开。

风卷着纸钱从她脚边飘过，带着点萧瑟的意味。

“游戏，才刚刚开始。”辛沚轻声说，红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乱葬岗的阴影里，只留下那座空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