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像一只疲惫的甲虫,最终拐进了一条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巷子。
这里是南城最古老的棚户区,被拔地而起的水泥森林遗忘的角落。
头顶是蛛网般交织的电线,墙壁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牛皮癣小广告,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下水道和廉价饭菜混合的酸腐气味。
石凯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熄了火。
车厢里,他最后一句话带来的死寂,还在蔓延。
“那是我用来给我爸治腿的,卖掉我自己的,第一笔钱。”
这句话,像把淬了冰的凿子,凿开了鹿鱼心里那堵由仇恨筑成的墙,露出了底下更深,更黑暗,也更荒谬的真相。
她以为的罪恶交易,竟然是一场少年的卖身契。
他用自己的未来,换了父亲的下半生。
而她,却用这笔钱,当作审判他罪恶的铁证,审判了十年。
石凯“下车。”
石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仿佛刚才那个袒露了瞬间脆弱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他带着她,穿过几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逼仄巷道,最终在一扇斑驳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下。
这里不是太平巷七号那个地下诊所,门牌上没有任何数字,只在门楣上挂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木雕。
石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叩击和停顿的节奏,敲了三遍门。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他皱了皱眉,又敲了一遍。
这次,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一张布满皱纹,警惕又漠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是个老妇人。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石凯,又在鹿鱼身上停了片刻,最终,落在了石凯那件被血浸透的衬衫上。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拉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种陈旧的,书本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这里像个被时间遗忘的图书馆,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新旧不一的书籍。
“坐。”
老妇人指了指屋子中央唯一一张空着的沙发,然后转身走进里屋,端出个落满灰尘的急救箱,和一壶热水。
她用剪刀剪开石凯背后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的衬衫,动作比太平巷那个老医生要轻柔得多,但依旧让石凯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紧绷。
鹿鱼站在一旁,看着老妇人用热水和棉球,一点点清洗那道狰狞的伤口。
“你这孩子,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老妇人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那语气,像是责备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跟你说了多少次,外面的事,少掺和。”
石凯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石凯“花姨,我没事。”
“没事?”
花姨手里的力道重了几分,引得石凯一声闷哼,
“再深半寸,你就等着去见你爸吧!”
鹿鱼的心,被那句“见你爸”刺得一疼。
她这才注意到,石凯的目光,正落在书架最高层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框,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照片。
鹿鱼“她是?”
鹿鱼忍不住问。
石凯“我爸以前的同事。”
石凯的声音很低,
石凯“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