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回到金吾卫衙署时,日头已过正午。薛环正抱着刀在廊下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将军,东宫那边查得如何?真是东宫流出的贡缎?”
“不是。”卢凌风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亲卫,大步往值房走,“账实相符,内库门禁也无异常。贡缎是仿造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昨日从命案现场带回的半匹血缎,指尖抚过缎面纹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缎上,织金暗纹精致,乍看与东宫贡缎别无二致,可细看之下,经纬线的疏密终究差了半分。
“仿造?”薛环瞪大眼睛,“能把贡缎仿到这份上,可不是一般匠人能做到的。还有那密室……三家布庄都是反锁的,凶手怎么出去的?”
卢凌风脑海里闪过太子蹲在内库门轴前的模样,沉声道:“取一套门闩来,再找一卷细蚕丝线。”
薛环虽疑惑,还是立刻去办了。片刻后,值房的木门被临时装上一套新门闩,卢凌风拿过蚕丝线,按那日在东宫观察的痕迹,将细线绕过门闩底端,两端从门缝穿出门外。他反手带上门,轻轻拉动丝线,门闩竟真的缓缓滑落,牢牢卡在卡扣里。再稍一用力,细线被抽走,门上不留半分痕迹。
“成了!”薛环失声叫道,“原来密室是这么弄的!将军,您怎么想到的?”
卢凌风指尖捏着那截断线,眸色深沉。他没说是太子点破的关键,只淡声道:“勘验门轴痕迹时发现的。凶手用的应该是鱼线或冰蚕丝,比这蚕丝更坚韧,也更不易留痕。”
手法是破了,可凶手下落依旧成谜。
西市三家布庄掌柜,彼此并无深交,平日也没什么仇家。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死前都收过“东宫送来的贡缎”,对外宣称要与东宫做买卖。凶手摆明了是要把命案往东宫身上引。
“还有一事古怪。”薛环挠挠头,“那三位掌柜死的时候都面带笑,看着诡异得很。仵作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毒,都说像是……笑着死的。”
卢凌风眉峰紧蹙。
死者面带诡笑,密室杀人,伪造贡缎嫁祸东宫……这案子处处透着刻意,又处处藏着蹊跷。他办案多年,竟也觉得棘手。
“将军,要不要请裴姑娘来看看那缎子?”薛环提议,“裴姑娘擅画,对织物纹理也熟,说不定能看出门道。”
卢凌风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你去请裴姑娘过府一趟。”
裴喜君来得很快,带着画箱进了值房。她拿起那半匹血缎,对着阳光细看片刻,又用指尖摩挲了半晌,肯定道:“卢中郎将,这确实不是宫中贡缎。正宗的蜀锦贡缎,经线用的是双股桑蚕丝,这仿品是单股的,看着像,摸久了就知道差些韧劲。还有这织金的手法,是苏州那边的路子,宫中贡缎多出自益州织染署,手法不一样。”
“苏州匠人?”卢凌风抓住关键,“长安城中,有苏州来的织锦匠人,能仿到以假乱真地步的,有几人?”
“我想想……”裴喜君歪头思索,“十年前有个叫张墨的老匠人,原是宫内织染署的,后来因为私造贡缎被逐出宫,好像就在西市附近开了个小作坊。他的手艺最像宫里的,旁人仿不出来。”
卢凌风立刻起身:“薛环,带人去西市找张墨的作坊!”
一行人赶到西市后巷的织坊时,作坊门却锁着。邻居说张墨三日前就关了门,说是回乡探亲,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卢凌风心下一沉,立刻让人撬开门锁。作坊里织机蒙着薄尘,显然多日没人动过。里间的小库房里,散落着几匹未完工的锦缎,花纹与命案现场的贡缎一模一样。
“人跑了。”薛环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木筐,“好不容易找到线索,又断了。”
卢凌风没说话,蹲下身翻看库房里的杂物。角落里有个倾倒的小瓷瓶,瓶口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香气。他捡起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这香气……很淡,带着点西域曼陀罗的味道。
“迷香。”他站起身,“死者面带诡笑,应该是中了这种致幻的迷香,在幻觉中死去,所以面带笑容。凶手先以贡缎为借口见掌柜,再点燃迷香将人迷晕,杀死后伪造密室离开。”
可张墨只是个匠人,哪儿来的西域迷香?又哪儿来的胆子嫁祸东宫?
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线索到这里又卡住了。张墨失踪,迷香来源不明,指使之人藏在暗处,连半点痕迹都没露。
卢凌风站在作坊里,看着满室织机,忽然想起东宫偏殿里,太子随口点破密室手法时的模样。那位殿下总能从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找出最关键的破绽。
他略一迟疑,对薛环道:“你带人在附近继续查访,问问邻居张墨临走前见过什么人。我去一趟东宫。”
李隆基正在偏殿看各州送来的奏折,听闻卢凌风求见,立刻放下朱笔:“宣。”
卢凌风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殿下,臣已查明,命案现场的贡缎确是仿品,出自前织染署匠人张墨之手。密室手法也已验证,是用细线从门外牵动门闩伪造。只是张墨现已失踪,迷香来源与幕后指使之人,尚无头绪。”
李隆基听完,指尖轻轻叩着案沿,沉吟道:“张墨一个被逐出宫的匠人,没这么大本事,也没这么大胆子。他仿造贡缎,总得有买家。他失踪前,见过什么人,收过谁的钱?”
“臣已派人查访,只是西市人多眼杂,一时还没消息。”
“不必盯着张墨。”李隆基抬眼,眸色清亮,“盯着迷香。这种西域来的致幻迷香,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长安城里做香料生意的,能拿到西域迷香的,不过三五家。你去查,近一个月内,谁买过曼陀罗合的迷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凶手既然要嫁祸东宫,必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贡缎来自东宫’。那三家布庄掌柜,死前必定对外吹嘘过与东宫有往来。是谁先把‘东宫贡缎’的说法传出去的,谁就有问题。”
卢凌风心头一震。
他一直盯着凶手和作案手法,反倒忽略了最浅显的道理——嫁祸之事,总要有人散播才有用。
“殿下英明。”他躬身道,“臣即刻去查。”
“不急。”李隆基示意内侍看茶,“坐下说。还有个方向,你不妨也留意。张墨是被织染署逐出宫的,当年是谁办的他,他离宫后又攀附上了谁?能让一个老匠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仿造贡缎,背后的人,要么权势够大,要么把柄够硬。”
卢凌风坐下接过茶盏,指尖微烫。他抬眼看向太子,对方正从容地端着茶盏,眉眼温和,可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要害上。
仿佛这桩错综复杂的命案,在他眼里不过是盘简单的棋,几步就能看清全局。
“臣明白。”卢凌风压下心头的波澜,“臣会从织染署旧档查起。”
他没坐多久便告辞了。走出偏殿时,秋日的风迎面吹来,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微微出汗。
这位太子殿下,实在太不简单。
若说先前只是觉得他见解新奇,此刻便是实打实的敬服。那份洞察人心的敏锐,把控全局的从容,绝非寻常皇子能有。
有了方向,查案便快了许多。
三日之内,三条线索同时有了结果。
香料铺那边查到,上月中旬,有个叫廖全的人,从西市胡商手里买过三两曼陀罗迷香。此人正是太平公主府的外院管事。
织染署旧档显示,当年张墨私造贡缎被抓,经办的官员正是太平公主的门生。张墨被逐出宫后,一直暗中替公主府打理私产织坊。
而散播“东宫贡缎”流言的,是西市的一个牙人,经查也是公主府安插在市井的眼线。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太平公主。
“将军,证据确凿,要不要拿人?”薛环握着案卷,满脸愤慨,“堂堂公主,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嫁祸太子!”
卢凌风指尖按着案卷,眸色沉冷。
他自然知道是太平公主所为。可廖全只是个外院管事,没有公主的直接手令,就算抓了人,也攀不到公主头上。太平公主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反咬他诬告。
“先抓廖全和那个牙人。”卢凌风沉声道,“张墨也要找到活口。至于公主府……没有实证,不能轻举妄动。”
抓捕很顺利。廖全被带回金吾卫时,还嘴硬不肯招,直到卢凌风摆出香料铺的账目、邻居的证词,又搬出张墨作坊里的物证,他才彻底垮了。
熬了一夜,廖全终于招供。
是太平公主身边的侍女长亲自吩咐的,让他找人仿造贡缎,杀死三个布庄掌柜,伪造成东宫杀人灭口的样子,再让市井流言散播出去,动摇太子声望。张墨做完仿缎后,怕走漏风声,已经被他派人灭口,尸体沉在曲江池里。
卢凌风拿着供词,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是太平公主。为了打压太子,连害三条人命,手段阴狠至极。
卢凌风带着供词和物证入宫时,已是黄昏。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李隆基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温润。
“殿下,案子破了。”卢凌风躬身呈上供词,“凶手是太平公主府外院管事廖全,受公主府指使,仿造贡缎,杀害三名掌柜嫁祸东宫。人证物证俱在,廖全已画押认罪。”
内侍接过供词递上去,李隆基粗略翻了翻,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果然是她。”他淡淡说了一句,将供词放在案上,没有半分惊讶。
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卢凌风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忍不住道:“殿下早料到是太平公主所为?”
李隆基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除了她,没人会费这么大周章,往东宫身上泼脏水。不过是借几条人命,试探陛下的态度罢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三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政敌手里的棋子。可卢凌风却看见,他翻供词的指尖,微微泛白。
这位太子殿下,从来都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只是身在储位,见多了阴谋诡计,不得不把情绪藏起来。
“廖全怎么处置?”卢凌风问。
“按大唐律办。”李隆基沉声道,“杀人者死,无需多言。至于公主府……”
他顿了顿,眸色冷了几分:“没有直接证据牵扯到公主,就不必往上递了。递了,陛下也只会和稀泥。但要让她知道,孤不是任人拿捏的。”
“臣明白。”
卢凌风躬身应下,心里却愈发敬服。
换做旁人,抓到把柄只怕立刻就要闹到御前,扳倒对方才甘心。可太子却看得通透,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忍。不逞一时之快,却守住了底线,也给了对方警告。
这般城府与格局,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这案子你办得很好。”李隆基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连日查案,辛苦了。”
“为殿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卢凌风抬头,撞进太子温和的眼眸里,心头莫名一跳,连忙垂下眼,“臣告退。”
他转身快步走出偏殿,晚风拂过脸颊,竟带着几分灼热。
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室灯光与那人的身影都隔在里面。卢凌风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心底的疑云还未散去,他依旧看不懂这位太子殿下身上的诸多反常。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疑惑里,早已掺了满满的敬佩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