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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随想

结案的卷宗呈到东宫时,暮色漫过朱墙。

卢凌风一身金吾卫明光铠未卸,甲叶上还带着晚秋风露的凉意。他躬身立在偏殿中央,将审讯供词、物证清册与斩决批文一一呈上,声线沉稳如旧:“殿下,西市连环命案已全数审结。主犯廖全判斩刑,三日后于西市行刑;涉案从犯与织坊余党,皆按大唐律定罪。公主府那边……始终未发一言,只当此事与己无关。”

李隆基坐在案后,随手翻了翻供词末尾的画押,朱笔在批文上落了个“准”字。他放下笔,抬眼看向阶下的人,暖黄烛火落在眼尾,漾开点浅淡的笑意:“案子办得利落。这些日子卢卿昼夜奔波,连轴转了七八日,辛苦了。”

“为殿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卢凌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不敢多看太子含笑的眉眼。

“分内事也该有赏。”李隆基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时辰不早了,卢卿留下用晚膳吧。御膳房新做了几样江南菜,孤一个人吃着也无趣。”

卢凌风一怔,当即躬身推辞:“臣不敢叨扰殿下。宫禁森严,臣外臣身份,入夜留宫不合礼制。”

“哪来这么多礼制。”李隆基摆摆手,语气随意,“偏殿小膳,又不是正殿赐宴。孤留你说说话,旁人还能说什么?”他说着便往殿后走,回头看了卢凌风一眼,眼尾微挑,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风华,“走吧,总不能让菜凉了。”

卢凌风望着他的背影,喉结微动,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膳桌设在偏殿侧间,地方不大,只摆了一张四方桌,四样小菜配一壶桂花酿,果真是家常便饭的模样。内侍布完膳便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一时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李隆基执起酒壶,先给卢凌风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青瓷酒盏映着烛火,酒液清透,浮着细碎的桂花。

“先敬卢卿一杯。”他举杯示意,“此案若不是卢卿雷厉风行,只怕流言早已传遍长安,孤免不了要被姑母参上一本。”

卢凌风连忙举杯:“殿下过誉。此案能破,全靠殿下提点迷香与流言两条线索。臣不过是按图索骥罢了。”他说的是真心话,若不是太子那日三言两语点破关键,他只怕还要在密室手法与张墨失踪里困上三五日。

李隆基笑了笑,饮了一口酒,放下酒盏道:“查案孤不如你,只是旁观者清些罢了。”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盏沿,语气淡了些,“只是廖全一人顶了罪,公主府毫发无伤,你怕是心里不痛快吧?”

卢凌风抬眼,撞进太子清亮的眸子里。对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他确实不甘。三条人命,一桩嫁祸,幕后之人安然无恙,这对他这个执法者而言,本就是如鲠在喉。

“臣明白。”卢凌风低声道,“无直接实证牵扯太平公主,贸然攀咬,只会打草惊蛇,反落个诬告的罪名。殿下处置得稳妥。”

“稳妥是稳妥,却也憋屈。”李隆基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冷意,“但急不得。孤前日翻一本前朝野史,见武帝晚年外戚坐大,满朝文武半数出自外戚门下,后来新帝登基,也不是一蹴而就清算了党羽,而是先稳根基,再剪羽翼,一步步收回来的。”

他抬眼看向卢凌风,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卢卿觉得,今日之长安,与彼时可有几分相似?”

卢凌风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太子会说出这番话。朝堂之上,人人都知道太平公主权势滔天,可没人敢直白地将她比作前朝外戚,更没人敢当众剖析这其中的利害。太子深居东宫,平日看着温和随性,竟对朝局看得如此透彻。

“殿下所言极是。”卢凌风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太平公主依仗先帝余恩,广结朝臣,又把持了部分禁军与地方兵权,确实尾大不掉。如今朝堂半数官员,或出自公主门下,或与公主府有姻亲。殿下监国时日尚短,根基未稳,确实不宜硬碰。”

“你看,孤就说卢卿懂。”李隆基弯了弯眼,语气放松了些,“世家盘根错节,姑母又最会借势。这次她用三条人命试水,一是试探孤的底线,二是试探陛下的态度。若孤闹到御前,反倒显得沉不住气,倒不如按下去,让她摸不清孤的深浅。”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到卢凌风碟子里:“但忍不是怕。她敢把手伸到东宫来,就得有断手的准备。金吾卫是京畿要害,你这个中郎将,位置很关键。姑母迟早会拉拢你,也迟早会对你下手,卢卿要当心。”

卢凌风看着碟子里的鱼肉,鼻尖莫名一酸。

他出身范阳卢氏,自入仕以来,人人敬他世家子弟,畏他金吾卫威严,却从没人这样直白地提醒他安危。太子身居储位,自身已是步步惊心,竟还能顾及到他一个中郎将的处境。

“臣谢殿下提点。”卢凌风放下筷子,起身离席,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臣出身范阳卢氏,世受皇恩。臣此生所愿,唯辅明主,安社稷,定太平。殿下有济世之心,有帝王格局,是大唐之幸。臣不才,愿为殿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得字字铿锵,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赤诚与敬服。

李隆基看着他躬身的模样,烛光落在他英挺的肩背上,铠甲泛着冷硬的光,人却滚烫得很。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漂泊了许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块可以落脚的岸。

从醒来发现穿越成太子,他就一直在演,演一个合格的储君,演一个沉稳的皇子。身边的内侍、朝臣、宫人,人人都敬他“太子殿下”,可没人知道他内里是个来自千年后的普通人,揣着满心的惶恐与孤独,在这陌生的大唐步步为营。

直到遇见卢凌风。

这个人刚正、执拗、认死理,却也最可靠。查案时一丝不苟,遇事时挺身而出,连表忠心都这样笨拙又郑重。

李隆基起身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冰冷的铠甲,隔着甲片,仿佛也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脉搏。

“卢卿不必行此大礼。”他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真心,“孤身在东宫,身边可信之人不多。往后路还长,还要多倚仗卢卿。你我君臣,不必说什么赴汤蹈火,同心协力就好。”

卢凌风抬眼,撞进太子温柔的眼眸里。近在咫尺,他能看清对方眼尾的细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桂花酒气,清冽又好闻。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异样。

“臣……遵旨。”

李隆基见他耳尖微微泛红,觉得有些好笑,却没点破,只拉着他重新坐下:“好了,不说这些朝堂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这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从朝堂党争说到州县吏治,从刑名律法说到边关防务,李隆基偶尔说些“野史里看来的”新奇见解,卢凌风起初还拘谨,渐渐也放开了,与他辩驳探讨,越说越觉投契。他从前只觉得太子容貌过人、聪慧机敏,今夜才知,这位殿下胸中自有丘壑,眼界与格局,远胜寻常皇子百倍。

散席时,夜已深了。

卢凌风躬身告退,李隆基送他到殿门口。晚风卷着秋意吹来,拂起太子衣袍的边角,月色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目如画。

“夜里路滑,卢卿慢走。”李隆基叮嘱了一句,又道,“明日不用急着入宫当差,歇半日吧。案子刚结,也松快松快。”

“臣谢殿下体恤。”卢凌风再次躬身,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殿门口的人还站在那里,月华满身,正望着他的方向。见他回头,李隆基微微颔首,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卢凌风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转回头,快步往宫门走。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他失序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偏殿门口,李隆基看着卢凌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晚风微凉,心里却是暖的。

他穿越到这危机四伏的大唐,本以为要孤身一人走完全程。如今看来,或许不用那么孤单。

至少,有这么一个人,肯信他,肯助他,肯对他剖白真心。

李隆基转身走回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桌上未喝完的半壶桂花酿。他拿起酒壶,对着空了的酒杯,又斟了一杯。

长路漫漫,你是我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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