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卢凌风一身玄色金吾卫常服,腰佩横刀,带着两名主事与账房先生立在东宫明德门外,神色肃正。
入东宫核查内库,往轻了说是奉旨查案,往重了说形同搜检储君宫苑。稍有不慎,便是逾矩犯上。他身后的账房先生手心都攥出了汗,低声道:“将军,太子殿下……真会容咱们细查?”
“殿下已准奏,自会秉公。”卢凌风声线平稳,目光落在宫门深处,“我等只按章程办事,不越矩,不徇私,便无过错。”
话音刚落,宫门内走出内侍总管,躬身引道:“卢将军,殿下已在偏殿等候,请随咱家来。”
穿过朱红廊庑,秋日的晨光透过梧桐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卢凌风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心底却并非面上这般平静。
昨日殿中对答,太子几句关于刑名的见解,新奇刁钻,直切要害,绝非寻常深宫皇子能说出的话。他办案多年,见过的宗室勋贵不计其数,或骄矜,或昏聩,或城府深沉,却从未见过如太子这般——温和里藏着锋锐,随口一句便点破迷局,偏生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违和感。
到了偏殿,李隆基正立在案前翻看一卷账册,素色圆领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眼尾微弯,竟带着点浅淡笑意:“卢中郎将来了。”
卢凌风即刻躬身行礼:“臣奉旨核查东宫贡缎出入账册,叨扰殿下。”
“分内之事,何谈叨扰。”李隆基将账册合上,示意内侍引路,“内库与账房都在西侧,孤陪你们过去。账册、缎匹、出入记录,尽可查验。”
他率先迈步往外走,卢凌风略一迟疑,紧随其后。
储君陪同核查内库,已是极大的信任。换做旁人,多半避嫌不见,只派内侍应付了事,太子却亲自陪同,行事磊落得超乎他意料。
账房内,十几本账册整齐码在案上,皆是近年贡缎的出入记录。两名账房先生落座核对,卢凌风立在一旁翻看总账,李隆基则负手站在窗边,偶尔回头看一眼。
翻了约莫两刻钟,卢凌风抬眼问道:“殿下,景云元年春的贡缎,账上记着赐出十二匹给长宁公主,可有签收凭据?”
他话音刚落,李隆基随口接了句:“赐出的缎匹都有底单和签收回执,分册装订在第三层架上,你们找找。”
账房先生依言去寻,果然翻出了回执册子,记录得清清楚楚。卢凌风指尖顿在账页上,抬眼看向太子。
东宫赐物繁多,便是总管内侍也未必记得这般清楚,太子却随口便答,连册子摆放位置都一清二楚。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李隆基轻咳一声,淡声道:“前几日孤刚好翻看过赐物记录,凑巧记得。”
其实是他昨晚熬夜恶补东宫账册时,下意识用了现代档案分类的思路整理了一遍,随口就说了出来。说完便暗自懊恼——又露馅了。
卢凌风没再多问,垂眸继续核对,心底的疑云却又重了几分。
又过片刻,他指着一处记录蹙眉:“这批上月入库的贡缎,账上记着五十匹,入库查验的记录只有主事一人签字?”
“按宫规,入库需库监、主事、内侍三方核验签字才作数。”李隆基走过来,扫了一眼账页,也皱起眉,“这不合规矩。”
他下意识便道:“出入库必须双人复核,账实才能对上。只有一个人签字,中间出了纰漏根本查不清责任人。”
话音落下,账房先生都愣住了。
什么“双人复核”“账实对应”,皆是闻所未闻的说法,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极有道理。
卢凌风抬眸看向他,黑眸里闪着探究的光:“殿下此言……颇为新奇。”
李隆基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负手道:“也是看杂书时瞧见的说法,觉得有理。宫规虽有定制,可执行起来难免疏漏。这批缎匹得去内库亲眼验过,才能作数。”
“臣正有此意。”卢凌风合上账册,“请殿下移驾内库。”
东宫内库建在背阴处,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带着一股樟木与绸缎混合的气息。成匹的绫罗绸缎整齐码在木架上,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李隆基跟着走进去,见最下层的缎匹挨着地面,下意识便蹲下身,指尖拂过木架底部,又凑近门轴处看了看。
他这一蹲,满屋人都惊了。
内侍总管慌忙上前:“殿下!地上凉,仔细污了龙袍!”
储君千金之躯,怎能随意蹲在地上?
卢凌风也怔住了。他办案时常蹲身勘验痕迹,早已习惯,可太子是何等身份,竟毫无架子地蹲下身查看门轴,动作熟练得像个常年查案的老吏。
李隆基浑然不觉,指尖蹭过门轴上一点细微的木屑,随口道:“门轴有新磨损的痕迹,最近有人动过?”
“回殿下,内库每月初一检修,三日前刚检过。”库监连忙回道。
“检修只动门轴?”李隆基指尖点了点门框与门闩的衔接处,“这里也有划痕,像是用细线一类的东西勒过。”
卢凌风闻言立刻蹲身,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门闩下方有一道极浅的细痕,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心头一震——这痕迹,与西市布庄密室门闩上的磨损,极为相似。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隆基。
太子还蹲在地上,侧脸被从窗格漏进的光照得轮廓柔和,睫毛垂着,正认真地看着那道划痕,眉头微蹙,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反常。
卢凌风喉结微动,移开目光,沉声道:“库监,三日前检修的是何人?可有外人进过内库?”
“回将军,都是咱们东宫的老人,没有外人。”库监连忙答道。
李隆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无其事道:“看来密室的门道,多半就在这门闩上。用细线从外牵动门闩落锁,便能伪造密室。西市那三家布庄,应该也是同样的手法。”
他说得顺嘴,完全是现代推理的思路。说完才察觉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孤猜的。”李隆基干咳一声,补救道,“公案小说里常写这类机关,想来大同小异。”
卢凌风站起身,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深深看了太子一眼,没有追问,只躬身道:“殿下所言,与臣所想不谋而合。西市命案的密室,多半便是如此伪造。”
他心里却远不如面上平静。
绝非公案小说这么简单。
太子对勘验痕迹、密室机关的熟稔,对账目稽核的独到见解,甚至蹲身查验的习惯,都绝非天家子弟该有的模样。那些脱口而出的新奇说法,更不似出自大唐人口中。
可若说太子有问题,他行事又光明磊落,全程配合核查,毫无遮掩,眼底的清明坦荡做不得假。
“将军,缎匹清点完了。”账房先生过来回话,“账上五十匹,实存五十匹,匹匹对应,并无缺失。”
李隆基微微颔首:“如此,便不是东宫内部流出的贡缎。凶手手里的缎匹,要么是仿造的,要么是从宫外别处得来的。”
“臣也是这般推断。”卢凌风抱拳道,“既已核查清楚,臣便不叨扰殿下了。臣即刻回金吾卫,从贡缎织造与宫外流向查起。”
“好。”李隆基送他到内库门口,温声道,“有劳卢中郎将。案情若有进展,随时告知孤。”
“臣遵旨。”
卢凌风躬身告退,带着人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太子还站在原地,秋日的风卷起他衣摆的暗纹,身姿挺拔,眉目清隽。见他回头,还微微颔首示意。
卢凌风立刻收回目光,快步往前走。
心底的疑云像投入水中的墨,缓缓晕开。
这位太子殿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待卢凌风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李隆基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眉心。
“差点就露馅了。”他低声自语。
刚才查案太投入,下意识就用了现代刑侦和财务的思路,说完才想起不对。也不知道卢凌风有没有起疑。
不过看卢凌风的样子,虽然诧异,却恪守本分没有追问,倒是个懂分寸的。
“殿下,风大,仔细着凉。”内侍在旁轻声提醒。
“无妨。”李隆基直起身,往偏殿走,“吩咐下去,内库门禁再加严一层,出入人员都要登记。另外,把近年所有赐出贡缎的底单都整理一份,送到偏殿来。”
既然不是东宫内部流失,那就要从赐出去的缎匹查起。太平公主想栽赃他,总得有源头。
他走在廊下,阳光落在肩头,心里却渐渐笃定。
卢凌风这个人,刚正、敏锐、有原则,是把好刀。
只要用好了,这盘棋,他未必不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