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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随想

第三家布庄的门板被衙役合力撬开时,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熏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卢凌风抬手按住身侧薛环的肩,自己率先跨了进去。

店内陈设齐整,货架上的绫罗绸缎叠得一丝不苟,全无打斗痕迹。掌柜的仰面倒在柜台后,身着常服,双手平放在身侧,面皮舒展,嘴角甚至向上翘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可他眼底早已没了生气,肤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分明已死去多时。

身侧的仵作躬身查验,声音压得很低:“卢将军,与前两家一模一样。密室,无外伤,面带诡笑,身侧有染血贡缎。”

卢凌风俯身,指尖隔着帕子拈起那块落在死者手边的绸缎。绛红色的贡缎触手顺滑,织着暗纹团花,边角处洇着暗褐色的血渍——可死者身上分明没有半处伤口。

更要命的是,这贡缎的织法与纹样,是东宫专供。

“门窗从内闩死?”他站起身,剑眉紧蹙。

“回将军,店门是从里面上的横闩,后窗也插着木栓,墙头无踩踏痕迹,确是密室。”

薛环在旁倒抽一口冷气:“又是密室?三家布庄掌柜,全死在密室里,还都带着东宫的贡缎……这也太邪门了。坊间都传,是冤魂索命呢。”

“无稽之谈。”卢凌风声线冷硬,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寸角落,“世上从无恶鬼,只有装神弄鬼之人。”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绝不是寻常劫杀。三家布庄都是西市数得上的绸缎庄,死者皆是掌柜,死状如出一辙,现场都留有东宫贡缎——这哪里是命案,分明是冲着东宫去的刀。

景云年间的长安,朝堂之上波诡云谲。太平公主与太子角力已非一日,如今西市连发命案,线索直指东宫,用意昭然若揭。

“封了现场,仵作带回尸身细验。”卢凌风收了帕子,转身往外走,玄色金吾卫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备马,入宫。我要亲自向太子殿下禀报案情。”

东宫偏殿里,李隆基刚听完尚书省的例行奏报,正揉着眉心走神。

穿来这三日,他每天都在扮演“太子殿下”。上朝听政、批阅奏折、接见官员,全靠原主的肌肉记忆撑着,内里的夏冬青对着一摞繁体字奏折看得头大,暗地里吐槽了八百遍封建王朝的办公效率。

正琢磨着能不能偷摸歇会儿,内侍躬身进来禀报:“殿下,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求见,说有西市命案要事禀奏。”

“卢凌风?”

李隆基愣了一下。这名字他熟,《唐朝诡事录》里的武力天花板,范阳卢氏出身,刚正不阿,是个实打实的直臣。他心里微动,倒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正主。

“宣。”

他坐直了身子,随手理了理衣襟,恢复了太子该有的沉稳气度。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迈步进来,身着银叶甲,腰佩横刀,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他行至殿中,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清朗有力:“臣,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吧。”李隆基声音淡淡。

卢凌风依言起身,抬眼的瞬间,目光撞进太子眼里,竟莫名晃了一瞬。

他早闻太子容貌卓绝,有“龙章凤姿”之评,可往日宫宴遥遥一瞥,只觉贵气逼人。此刻近看,才觉此人眉眼生得实在夺目——眼尾微挑,瞳仁清亮,不笑时也带着几分天然韵致,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肤色如玉,明明是储君之尊,却偏生带着点清润温和的气质。

只一瞬,卢凌风便即刻敛神,垂眸掩去诧异。身为金吾卫中郎将,御前失仪是大忌。他定了定神,沉声将西市三起连环命案娓娓道来。

从密室死状,到面带诡笑,再到现场遗留的东宫贡缎,条理清晰,分毫不乱,连死者的衣着、现场的陈设都描述得详尽准确。

李隆基听得认真,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

密室杀人?面带诡笑?还留着东宫的绸缎?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什么冤魂索命,而是现代刑侦课里常讲的——典型的伪造现场+栽赃嫁祸。什么密室,多半是机关或者延时装置;什么诡笑,大概率是毒物引发的面部肌肉僵直。

等卢凌风话音落下,他没按常理先问案情影响,反而开口问了句:“死者口鼻处可有异样?尸身是否僵硬?现场可闻见异常香气?”

卢凌风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寻常皇子皇孙听闻命案,要么斥问有司无能,要么先问是否动摇民心,从未有人一开口便问这些细枝末节。太子问的这几句,句句切中查案关键,竟比许多常年办案的官吏还要刁钻精准。

他压下心头惊疑,据实回道:“回殿下,死者口鼻无异样,尸身僵直程度与死亡时辰吻合;至于香气……现场确有淡淡的熏香气味,臣已命人取样查验。”

“门窗闩死,便真是密室?”李隆基又问,“门闩可有磨损痕迹?窗枢是否松动?墙体、地砖可有异动?”

“臣已勘验过,门闩窗枢皆完好,暂无发现暗道机关。”卢凌风顿了顿,忍不住抬眼看向太子,“殿下也通刑名之学?”

李隆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动作掩饰失态,淡声道:“不过是读野史杂记,看过些公案故事罢了。市井诡计,多在这些细处做文章。”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落到了最核心的地方:“现场留有东宫贡缎,卢中郎将以为,是何用意?”

“臣以为,是有人刻意嫁祸东宫。”卢凌风答得毫不避讳,目光坦荡,“三起命案手法一致,显然是同一人所为,且目标明确。贡缎为东宫专供,一旦传开,必有人借此攻讦殿下,扰乱人心。”

李隆基微微颔首。

这卢凌风果然如传闻一般,刚正敏锐,不避权贵,也不粉饰太平。换做别的官员,说不定先要含糊其辞,怕担“挑拨朝堂”的罪名,他倒好,直截了当就点破了党争的根由。

“查得不错。”李隆基语气平缓,却带着肯定,“此案事关东宫声誉,更关乎长安民心,不可轻慢。卢中郎将打算从何处入手?”

“臣请旨,入东宫核查贡缎流向。”卢凌风再次躬身,语气不卑不亢,“贡缎出自宫中,必有账册记录。查清缎匹去向,或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线索。”

这话一出,殿内内侍都变了脸色。

金吾卫入东宫查账,形同搜宫,往重了说,是对太子的猜忌。寻常储君听了,轻则不悦,重则治罪。

可李隆基只略一沉吟,便应了:“准。”

他抬眼看向卢凌风,目光清明:“明日辰时,你带人过来。东宫账册、内库绸缎,尽可查验。孤身正不怕影斜,也容不得旁人借东宫名号草菅人命。”

卢凌风心头又是一动。

他本已做好了被拒、甚至被斥责的准备,毕竟此事关乎储君体面。可太子非但没有动怒,反倒一口应允,行事磊落,全无寻常天家子弟的骄矜猜忌。

“臣遵旨。”他再次行礼,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敬服,“臣定尽快查明真相,还东宫清白。”

“去吧。”李隆基摆了摆手。

卢凌风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偏殿。廊下秋风卷起他的披风,铠甲碰撞发出轻响。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殿门。

殿内光影错落,太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低头翻看案上的奏折。他收回目光,剑眉微蹙。

这位太子殿下,好像和传闻里那个靠军功上位、年轻气盛的临淄王,不太一样。行事新奇,见解独到,温和里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到底是传闻有差,还是……另有隐情?

偏殿里,李隆基看着案上的奏折,却没了看下去的心思。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太平公主的动作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刚穿来三天,命案就直接栽到了东宫头上,这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啊。

好在卢凌风是个靠谱的,刚正不阿,查案能力也强。有他经手,案子应该能尽快水落石出。

想到刚才卢凌风抬眼时的模样,剑眉星目,一身锐气,像把刚开刃的刀。李隆基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

在这步步惊心的大唐,有这么一把锋利又正直的刀,或许……是件好事。

他收了心神,重新拿起奏折。

不管背后是谁在搞鬼,这一关,他都得稳稳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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