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清和园的初夏,风裹着满院海棠香。
数十株海棠垂着满枝粉白,花瓣落满青石阶,像铺了层未化的霜雪。池面映着朱红廊柱,游鱼倏忽闪过,搅碎一汪日影。周遭静得过分,唯有风穿花叶的轻响,衬得这座皇家园林愈发华美死寂。
李隆基立在廊下,宽袖垂在身侧,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
距他从那场光怪陆离的长梦中惊醒,已过了两个时辰。梦里是冷白的灯管、叮当作响的贝壳风铃,还有便利店玻璃门外永不停歇的车流灯火。睁眼却是雕龙画凤的寝殿,跪地屏息的内侍,以及铜镜里那张俊朗到陌生的脸——二十五岁的大唐太子,李隆基。
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一半是深宫长大的储君城府,一半是市井间劳碌营生的寻常人生。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碎片挤在一副躯壳里,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起初是惊,是慌,可凭着那点刻在骨里的隐忍,很快便压下了所有失态。景云年间的朝局他依稀记得:睿宗孱弱,太平公主权倾朝野,太子之位看似尊贵,实则步步刀光。
他没本事逆天改命,眼下唯一的活路,便是藏好所有异样,扮好这位温润贤明的储君,在这暗流汹涌的长安城里先活下去。
摒了杂念,他缓步踱入园中散心。东宫规矩森严,宫人远远见了便垂首避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园子,竟连点活气都寻不到。他望着高墙外的天际,忽然有些恍惚——千百年后的天空,也是这样的颜色吗?
转过芭蕉丛时,竹帚扫过青石的轻响,打破了满院沉寂。
李隆基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廊阶下立着个洒扫宫女,青灰色粗布宫衣洗得发白,青丝松松挽成螺髻,只簪了支素木簪。她垂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正一丝不苟地扫着阶前落花。
风卷起一瓣海棠,擦着她的鬓角落下。
她微微抬眼,伸手拂开颊边碎发。
就这一眼,李隆基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那双眼睛。
澄澈,灵动,带着点未脱的懵懂。和他记忆里无数次并肩看落日、闯过无数诡谲险境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王小亚。
三个字堵在喉咙里,烫得他心口发疼。跨越千年的茫然、孤寂、惶惑,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悉数炸开,像沉在水底的人骤然抓到一块浮木。他忘了君臣礼数,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凭着灵魂深处的本能,轻声唤出那个名字:
“小亚。”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宫女耳边。
她手中的竹帚“啪”地砸在青石上,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凉的地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声音细弱,满是惊惶,是底层宫人刻进骨子里的谦卑与畏惧。
没有惊喜,没有熟稔,甚至没有半分相识的意味。
李隆基猛地回神。
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凉丝丝的。他看着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女,心口那点骤然燃起的热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是了。
这里是大唐景云年间,不是他来处的人间。眼前人眉眼肖似,可她是东宫的洒扫宫女,生于斯长于斯,从来不知道什么便利店,什么灵魂摆渡,什么夏冬青。
她不识他。
这不是重逢,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李隆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然敛去,只剩太子该有的温和平静。他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宫女身子一颤,小心翼翼地抬头,目光只敢落在他靴尖,睫毛抖得像风中蝶翼。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殿下,奴婢名阿茵,是东宫洒扫宫人。”
阿茵。
不是小亚。
李隆基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轮回转世,魂归重造,终究是各有各的命途。她带着天女的气运转生,此生安稳平凡,未尝不是好事。他不该用前尘往事,惊扰她今生的岁月。
“起来吧。”他语气平淡,“孤一时失神,错认了人,与你无关,不必惶恐。”
阿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太子竟如此好说话,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捡起竹帚,依旧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怪异——方才太子看她的眼神,太深,太沉,像盛着千年的旧时光,压得人胸口发闷。
可她一个卑微宫女,哪里敢细想天家心事。
李隆基没再说话,目光扫过她身侧。落英扫过她脚边,竟似被一股无形的气推开,沾不到她半分衣摆。他微微蹙眉,这点异像转瞬即逝,像他的错觉。
“你且退下吧。”他摆了摆手,“日后在东宫当差,若有人为难你,可报孤的名号。”
阿茵一怔,连忙屈膝谢恩,握着竹帚匆匆退了下去,背影带着几分仓皇。
望着她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身影,李隆基站了许久。
本以为在这异世他乡,撞见了唯一的旧识,到头来依旧是孤身一人。高墙万里,山河千重,他竟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风越发沉了,带着山雨欲来的闷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间触到腕间那串墨玉串——是原主自幼佩戴之物,凉润贴肤。就在方才,玉串竟莫名微微发烫,伴着一阵极淡的、莫名的安定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尖。
与此同时,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黑衣,长靴,身背长刀,立在漫天风雪里,看不清脸,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那是谁?
不是夏冬青记忆里的人,也不是李隆基熟识的人。那影子太淡,像隔了千层雾,转瞬便散了。
李隆基蹙眉思索半晌,毫无头绪,只当是自己连日恍惚生了幻觉。他转身欲回正殿,刚走两步,便见内侍匆匆赶来,躬身禀道:“殿下,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奉旨求见。西市连发三桩密室命案,死者面带诡笑,身侧皆有染血贡缎,线索牵涉东宫,卢将军特来禀报案情。”
卢凌风。
这三个字入耳的刹那,李隆基腕间的墨玉串骤然又热了一瞬。
不是阿茵那种“容貌酷似故人”的冲击,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牵扯——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与之共振,陌生,却又无比安稳。像漂泊了许久的船,遥遥望见了岸。
他心头微动,抬眼望向宫道尽头。
似是呼应他的目光,远处隐约传来甲叶相碰的清响,步声沉稳有力,步步分明,正朝着正殿方向而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凛冽如剑的锋芒,竟隔着重重花木,遥遥传了过来。
李隆基压下心底异样,沉声道:“宣他入思政殿等候,孤即刻便至。”
“是。”内侍躬身退下。
阳光穿过层叠的宫檐,在他脚下投出狭长的影子。李隆基望着正殿方向,眼底的落寞渐渐褪去,换上了储君的审慎与冷静。
西市命案,牵涉东宫,想来是太平一党又生事端。
而这位素未谋面的金吾卫中郎将,为何只一个名字,便能让他生出这般奇异的感觉?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朝着思政殿走去。
廊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