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卢太

冷白色荧光灯嗡嗡地响，便利店收银台的扫码提示音此起彼伏。夏冬青指尖刚碰到扫码枪，眼前骤然一黑，耳边风声呼啸，无数细碎的光影擦身而过。

再睁眼时，入目是织金绣龙的玄色床幔，垂着密密的珍珠络子，风从雕花窗棂溜进来，拂得幔角轻晃，空气里漫着清苦又醇厚的龙涎香气。

“殿下，您醒了？”

耳畔响起恭敬到近乎屏息的声音。夏冬青下意识转头，就见几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内侍跪地伏首，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撑着身坐起来，身下的褥子软得惊人，指尖触到的绸缎滑不留手。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绝不是他常年握扫码枪、整理货架磨出来的样子。

“你们……叫我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声音偏低沉，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话音落时，跪地的内侍身子伏得更低，领头的大内侍声音都发了颤：“回殿下，奴才们称您太子殿下。殿下可是梦魇了？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太子殿下。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耳边，夏冬青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碎片翻涌上来——课本里的唐代年号，影视剧里的大明宫阙，还有那个刻在史书里的名字：李隆基。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身体便本能地站得笔直，肩背舒展，身姿挺拔如松。他踉跄着几步冲到殿角的铜镜前，青铜镜面磨得光可鉴人，清晰映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如墨裁，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几分天然风华，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分明。此刻镜中人眉眼间满是错愕，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因那点茫然无措，添了几分易碎的贵气。

这不是他的脸。

这是一张单凭眉眼便能摄人心魄的脸，完全担得起后世那句带着戏谑的“大唐魅魔”评价。

夏冬青闭了闭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不过是值了个通宵夜班，趴在收银台打了个盹，怎么一睁眼就到了唐朝？还穿成了这位未来的唐玄宗？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扒拉残存的历史知识：景云年间，唐睿宗李旦复位，李隆基以平叛之功被立为太子，可朝堂之上太平公主权倾朝野，与太子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从未停歇。稍不留神，就是废储、赐死的下场，凶险程度半点不比他前世见过的诡案低。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不能露馅。

夏冬青——不，现在该叫李隆基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学着印象里储君的模样，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无波：“无妨，不过是做了个怪梦。不必传太医，伺候更衣吧。”

“是。”

内侍们鱼贯上前，捧着朝服、玉带、冠冕，一层层替他穿戴。李隆基垂着眼任由摆布，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朝服里三层外三层，玉带勒得人喘不过气，冠冕上的旒珠晃得人眼晕，封建礼制真是折腾死人。

可身体却像是早习惯了这一切，站姿端方，抬手低头都恰到好处，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天家风范，是二十五年储君生涯养出的威仪，不是他一个现代社畜靠模仿能学来的。

穿戴完毕，大内侍躬身禀报：“殿下，今日尚书省有司呈报西市贡缎事宜，已在偏殿候着了。您看……”

“知道了。”李隆基淡淡应了一声，迈步往外走。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与他内心的兵荒马乱截然相反。

路过偏殿廊下时，他又瞥了眼廊下悬挂的铜镜。镜中人一身绛色太子朝服，腰束玉带，头戴进德冠，贵气逼人。眉眼锋利时藏着刀光，眼尾稍缓又似春风融雪，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容貌，偶尔抬眼的瞬间，又会让他生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像谁呢？

好像……就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李隆基甩了甩头，把荒谬的想法赶出脑子。

穿越已成定局，抱怨无用。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半吊子的历史知识，和这具身份尊贵却步步惊心的躯壳。

夏冬青的人生，大概在那个通宵的夜班之后，就戛然而止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李隆基，大唐的储君。

他站在偏殿门口，望着里面躬身等候的官员，抬手整了整衣襟。眼尾微垂，掩去眸底最后一丝慌乱，再抬眼时，已只剩太子该有的沉稳与疏离。

先苟住人设，摸清局势。

活下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迈步走进殿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都平身吧。说说西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