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天寒,长安落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雪。鹅毛似的雪片飘了整日,将飞檐瓦当、青石板路都裹得莹白,大理寺朱红的院墙浸在雪色里。
厨房里热气蒸腾,陈拾系着粗布围裙端出最后一盆炖羊肉,瓷碗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院外传来孙豹洪亮的嗓门,他扛着两坛陈年花雕踏雪而来,肩头落满碎雪,步子迈得又稳又沉:“陈拾!酒取回来了,是少卿特意吩咐买的!”
廊下王七踩着凳子贴春联,手里还攥着半干的糨糊,闻言回头嚷嚷:“你小声点!别惊着崔倍——哎哎崔爷你别动那梯子!”
话音未落,崔倍刚伸手想扶稳梯脚,脚下踩着雪一滑,整个人往后趔趄。亏得孙豹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捞住他的后领,才没让他摔进雪堆里。
“多谢多谢。”崔倍扶好头上的幞头,苦笑一声,“本想搭把手,反倒添乱了。”
王七从凳子上跳下来,拍着他的肩笑得直不起腰:“您啊,安安稳稳坐着等开饭就行。您这运气,一动手准得出状况。”
李饼从书房走出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身着素色常服,发间落了点碎雪,往日紧抿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陈拾抬头看见他,连忙擦了擦手走过去,递过一个焐得温热的手炉:“少卿,外面冷,快进屋吧,菜都备齐了。”
李饼接过手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温热热的。他扫了眼院里闹哄哄的三人,声音放得很轻:“让他们闹吧,一年也就这么一回。”
年夜饭摆在正厅,卢纳卿下午便回了家,留他们几个小辈自在。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肉、蒸鱼、暖锅,还有几样精致的素菜,都是众人爱吃的。王七率先举杯,酒液在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这一年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我先敬少卿一杯,也敬咱们大家!往后平平安安,多破大案,少遇麻烦!”
孙豹跟着举杯,嗓门震得碗碟轻响:“说得对!干了!”
崔倍也端起杯子,小口抿了口酒,脸颊很快泛起薄红。席间说笑不断,王七掰着手指头数这一年的奇案,说到惊险处眉飞色舞;孙豹只顾埋头吃肉,油光沾了嘴角也不在意。
吃到一半,王七忽然挤眉弄眼地看向李饼和陈拾,笑着打趣:“说起来,咱们少卿今年变化最大,脸上笑都多了好几回。”
陈拾脸一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李饼也不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笑意藏在暖黄的灯光里,没反驳。
酒足饭饱,王七拽着孙豹收拾碗筷,崔倍帮忙擦桌子,三人吵吵嚷嚷地忙活。李饼没回房,独自站在廊下看雪。夜色渐深,雪下得更密了,簌簌落在梅树枝头,压得枝桠微微下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件狐裘轻轻披在了他肩头。陈拾站在他身侧,声音裹在风雪里,软乎乎的:“少卿,雪大了,回屋吧?仔细着凉。”
“再站会儿。”李饼侧过头,雪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化了平日的冷硬棱角,“陪我走走。”
两人沿着院中的石板路慢慢踱步,雪片落在发间肩头,谁都没说话,却半点不觉得冷清。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轻而规律,伴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衬得这方小院格外安稳。
走到老梅树下时,李饼停下了脚步。他沉默片刻,周身气息微动,乌黑的猫耳从发顶悄然冒出来,身后舒展一条蓬松的长尾,尾尖扫过雪面,留下浅浅的梅花印。
陈拾的眼睛亮了亮。
从前李饼总将这副模样视作诅咒与枷锁,便是失控露了耳尖,也要慌忙按回去,生怕被人看见。可此刻他站在漫天飞雪里,坦然地展露着这份独有的模样,目光沉静地望着自己,没有半分躲闪。
陈拾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猫耳尖,软乎乎的,带着点雪夜的凉意。
“少卿,这样真好看。”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弧,语气是实打实的欢喜,没有半分惧怕,也没有半分异样。
李饼的耳尖微微颤了颤。他伸手将陈拾揽进怀里,宽大的狐裘裹着两个人,暖意瞬间漫遍全身。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陈拾发顶,声音混着落雪声,很轻,却字字清晰:“陈拾,以前我总觉得,这副猫身是仇怨,是甩不掉的罪孽。”
“可现在我知道,不是的。”
“以后的每一个冬天,每一场雪,我都陪你一起过。”
陈拾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有点发酸,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我也陪着少卿。查案也好,看雪也好,去哪儿我都陪着。”
远处忽然传来新年的钟声,一下一下,浑厚悠长,撞破了雪夜的寂静。长安城家家户户亮起灯火,零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顺着风雪飘过来,热闹又安稳。
李饼松开他一点,抬手替他拂去眉梢的雪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两人在雪光里相视而笑,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交融,又很快被风雪吹散。
后来他们并肩回了房,雪地里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完